20. 彻查
赵昭抱着我从崇文殿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皎洁的月挂在天上,还没等转过一个弯,齐王就实在忍不住了。
他伸手拦住赵昭,眸色染了几分薄怒,声音却压得低低的:“你如此冲动,若是官家真的免了你的太子之位,当如何?”
“那我就不做这个太子了。”赵昭说得坦然,语气里也带了三分怒意。
彼时赵昭抱着我,我在他怀里看着他二人吵架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你说不做就不做了?你知不知道……”齐王眸色阴沉的紧,但最终住了口,应该明白了现在这地方不是说这番话的时候。
“我知道。”赵昭眸色炯炯的看着齐王,嗓音低低却极是认真道:“可是四叔,如果没有阿玉,我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快乐。”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可是他还是这样说了出来。
齐王闻言,眸底闪过惊讶神色,他或许想到赵昭爱我,却也想不到我在赵昭心里的重量有这么重。
赵昭看着齐王,又补了一句:“失去阿玉,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包括当天子、包括生老病死。
赵昭抱着我转身往庆宁宫走,隔着他的肩膀,我看见齐王的眸色沉沉,看着我、或者看着赵昭,夜风吹起他亲王官袍的衣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拐了宫墙的弯,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明白,赵昭的身上寄予了很多人的希望,旧的宗族、曾追随先皇的势力,而如今朝中正渐渐被官家的心腹、新世族的官员所替代。
他当一天的东宫,大家就多一天的希望。
回到庆宁宫的时候,绛春乖觉行礼,低声道:“殿下,奴婢备好了热水,是否侍候娘娘沐浴?”
“阿玉,去吧,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微微颔首,绛春侍候我沐浴的时候,我也将这几天的事情问了个清楚。
因着在被送入北宫的路上让昭宁宫的小婢瞧见了,她认出我的模样,遂迅速回了昭宁宫禀了周薇,这才得以被救。
“殿下当日便差人打杀了北宫上下所有宫婢,又用太子令将所有守军全都下了大狱。”绛春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若非是齐王殿下拦着,陇西公必然要当场丧命。”
“是因为这个惹得官家恼了?”
绛春一边给我擦背一边说:“这两日朝中已有言官参殿下,但彻查此事要有时间,朝中吵得天翻地覆的,也不光是因为殿下行事。”
“守军里有宗族的人?”
绛春点点头:“有的,有两三个,可太子令一旦下了,除非案由大理寺正式定谳归档,不然谁也保不出来,都得留着受审。”
用我当诱饵,使一招离间计,离间宗族和赵昭的关系,好高明的手法。
又将幕后真凶引到旧唐的势力里,也将惠宁宫徐瑟瑟代表的旧蜀世族卷了进来,掩人耳目。
这里得益的只有宋国建立后的新兴世族,可这样就太明显了些。
不。
不对。
还有一个最终受益的人。
“绛春,水冷了。”
绛春便又加了一些热水进来,热气腾腾间,她的眉眼显得温和。
“平日里给官家当差累吗?”
绛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微微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容色。
不知是震惊,还是害怕。
绛春就这样跪着,不说话,或者说也不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听命的小卒罢了。
“退下吧。”
我闭了闭眼,这样清楚我行踪的人除了当日在惠宁宫当差的,便是绛春了。
她或许不是这场算计里的告密者,但也是奉了官家的命令袖手旁观。
朝中新旧势力在纠缠、交替,旧宗族一贯是厌恶变革,父死子继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而一直拥戴先皇的势力自然而然就在先皇死后改成拥立赵昭。
即便如今官家继了位,颇有微词的权贵仍不在少数。
这也是官家这样急迫开科取士的原因。
前朝从没有在嫡子健在的情况下,皇位实行兄终弟及的,所以官家心里也没有那么的坦然。
可赵昭闯入北宫的这件事,在旧宗族的眼里却是一向宽和沉稳的昭太子为了一个女人,怒发冲冠,不计后果。
他们这样的权贵世家必然会为了自己拥立的东宫而感到失望,会让他们质疑长久以来拥戴的储君究竟是不是一位英明而稳重的未来君主。
朝中新晋的贵族为了官家冲锋陷阵、争权夺政。而官家,什么都不用做,仅仅是隔岸观火便是了。
晚间,我躺进温暖的被衾中,赵昭却没换了寝衣,似乎是要出去的样子。
他坐在榻边,眸色沉沉的瞧着我,眼底里满是疼惜和愧疚。
他没能保护好我。
我执起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里的温暖,那里还有着薄茧,应是寻常时候执剑的缘故。
“阿玉。”他嗓音微微沙哑,语气尽量压着,仍旧平和:“这次是我疏忽,觉得他们不会在宫里这样明目张胆的兴风作浪。”
我低声说:“可你闯入北宫救我,岂非掉入了这个陷阱。”
可听我这么说,赵昭摇了摇头,认真道:“那不是陷阱。”
我眸光炯炯的瞧他,听他缓缓道来,从那最初的、我写了那封召他回汴京的信开始讲。
开宝九年冬十月末,先皇暴毙,疑点重重。
那时候赵昭在镇州统领兵马,抵御辽军、防范北汉,奈何一封密信,等来的还有京中三叔登了皇位并禁足了宋后的消息。
所有人都清楚,这汴京,是回不去了。
月余后的冬腊月,汴京又送来了一封信,是永宁公主以昭太子妃的名义而递。
他的副将、他的亲信、他的影卫,所有人都在劝说他,汴京不能回。
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可他义无反顾的闯了进去。
从镇州到汴京,路上下了好大的雪,他半点不敢停下来,他怕,怕回了汴京晚了,就一切都晚了。
阿玉,等等我,一定要等等。
那时他在路上快马疾驰,脑海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那信里官家批了注,说你回汴京的时候就失了忆,不记得了所有事情也包括我,我就想着你在宫里一定特别害怕。”赵昭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可到底是晚了些,我一进庆宁宫,你就跑过来抱住了我,哭得好大声,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赵昭低头吻了我的额头,嗓音温和:“所以阿玉,与你有关的,对我来说都不是陷阱。”
我看着他,微微侧头,故作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