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水囊
陈雷生挠挠头，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难得心虚道：“……不好意思，没想到你在下面。”
“呸。”长息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斜眼冷笑了两声，“要是真死水底下，连收尸都省了——你俩该不会算计我呢？”
陈天赐见她虽满身狼狈，但中气尚存，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递了过去：“行了，少说两句，润润嗓子。”
长息也不客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谁知这水囊中装的根本不是水，而是辛辣滚烫的劣酒。酒液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她浑身一颤，苍白的面上泛起一丝血色。
“陈天赐！你哪来的这马尿？！”长息不敢大声喧哗，眼泪都呛出来，也只得压着嗓子吼陈天赐。
陈天赐接过长息递回的水囊，重新把木塞塞紧，将水囊挂在腰上，“响水帮船上摸来的。”
“……行。”长息哑口无言。不曾想陈天赐外表端庄，这手也够欠的，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把别人酒袋子顺了过来。
不过……长息咂摸咂摸喉头回甘的酒液，感到方才流失的体温和精力正一点点回溯，也算是陈天赐顺手牵羊的功劳。
她将湿漉漉的长发胡乱盘起，用一根枯树枝随意别住，借着芦苇的掩护，飞快地剥下贴身黏在身上的湿夜行衣，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寻常村妇布衫。
见长息体力恢复，几人起身，弯着腰手脚并用地跑远了些，远离了龙门渡口附近，找了个树林歇下了。
“说说吧，”长息自然地拿过陈天赐腰间的水囊，微眯着眼抿了一口水匪喝的劣酒，“我在水底下可没白待。你们在外面放风、搅局，可曾看出什么不对劲？”
陈天赐盘腿坐在一块青苔石上，擦拭着手中的短刃，兄妹二人为了掩人耳目，不暴露身份，正面对敌时都未使用自己最常用的武器，只用最朴素的刀枪。
略加思忖后，她沉声道：“甲板上乱成一团，响水帮的人悍不畏死，但广源镖局的反击太有章法了。沉铁网、撒石灰，根本不像仓促迎敌能使出来的招数。依我看，广源早就料到有人要劫镖。”
长息点点头，“你们看见赵鹿没有？”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陈雷生道：“赵鹿虽然是总镖头，但她是叱江镖局的人。这趟镖里叱江镖局走山路，广源镖局走水路，赵鹿怎么会在这里？”
陈天赐多了个心眼，问道：“你看见她了？”
“不确定。”长息也摇摇头，“我那时候在水底快憋死了，回光返照的时候看见船肚子里蹲着一个人……我总感觉那就是赵鹿。”
陈天赐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水路上真的有真货。”
长息摸摸下巴，“按常理来说，海魄喜水、喜寒凉，走水路确是最合理的。可这未免太容易被人猜测到了，往往需要反其道而行之，或是多上几层保障。”
陈雷生眨了眨睫毛浓密的明眸，严肃地抱起双臂，似是认可，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眼睛一瞪问道：“对了，你是怎么被关下去的？笼子里那两个箱子可是镖箱？我们岂不是差一点就得手了？”
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长息听他这一连串问题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又喝了一口酒，梳理思绪后开口道：“镖船上有响水帮的内应，他们知道镖箱在哪，我跟着一起过去了。”
“他们对那船的构造很了解，直接把舱底拆了，要把海魄从水下运走。”长息娓娓道来，“我留了个心眼，把劫镖的信传出去了，谁知道广源这船机关那么多，直接从舱顶落下来一个铁笼子，把我、一个水匪和两匣子海魄一起沉江里了。”
陈雷生讥笑一声，嗤之以鼻道：“赵鹿真是有眼无珠，自己手底下出了鬼都不知道。”
与直肠子的陈雷生相比，陈天赐显然更加巧捷万端，她道：“这内鬼莫非知道哪一匣是真货？”
“聪明。”长息打了个响指，食指停在陈天赐的方向，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可惜你没猜对，但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她话锋一转，“我在水下近距离摸过那两只木匣，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是什么？别卖关子！”陈雷生好奇地问。
长息拎着酒袋，席地而坐，后背倚在树上，歪嘴一笑道，“水下每一只木匣的侧面，都刻着两个字。第一只是‘山申’，第二只是‘山酉’。”
“申、酉，来自十二地支。”长息眼中闪过精光，“而三路押运的总数，也刚好是十二个匣子。”
陈天赐果然伶俐过人，一点就通，“十二地支，四四成组，分别与三路运线组合——这是镖箱的编号。”
陈雷生也恍然大悟：“前缀是路线，后缀是名号！”
“正是如此。”长息缓缓站起身，活动着依旧酸痛的四肢关节，在草地踱步，“赵鹿这一趟运的十二匣海魄，表面上看起来一模一样，分量、锁具、甚至连冰盐水的温度都严丝合缝，但实际上，这十二只匣子内部真正的货源归属，全凭这十二个编号来区分。”
十二地支，子、丑、寅、卯为一组，辰、巳、午、未为一组，申、酉、戌、亥为一组。三条运输线路，山路、水路、官道，其代称便可简化为山、水、官三字。
如此组合起来，十二个镖箱清晰明了，只要没有被打开过，里面的货物是真是假绝无疏漏。
“她把十二只箱子分别放到水路、山路、官道三条线上，对外摆出声势浩大的‘哑镖’姿态，实际上是在跟所有劫道的人玩一局移形换影的把戏。”
陈天赐抬起头来望向长息，不知何时拿出了她的那把羽毛扇。羽扇沾了水，毛尖都成了簇。她语速加快，有些兴奋道：“但我们这一趟分明是在水路，却出现了‘山’字号的镖箱——难道说……镖箱的位置被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