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你是我的仇人

霍安世的脸也没好到哪去。

霍语柔赢过一把，就给他额头上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花心一点，花瓣五笔，还嫌不够，又在他鼻尖上点了个黑点，下巴上添了两道胡须。

他这会儿一皱眉，那花就挤成一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谁也没忍住。

"扑哧——"霍安世先笑出来，笑得直拍桌子。

"啪。"他把最后一张牌甩在桌上，"我赢了！"

霍语柔低头看自己的牌，还剩三张，脸一下就垮了。

"哥哥你作弊！"她急得直起身子，"你刚才偷偷换牌，我看见了。"

"愿赌服输。"霍安世把毛笔举起来，在墨汁里饱饱蘸了一下，"来来来，别不认账。"

霍语柔瞪了他两秒，到底把眼睛闭上了，把脸往前一凑。

"画吧。"

毛笔落下来，凉凉的。

她睫毛抖了一下，忍着不躲。

额头上多了一只新乌龟，比原来那只还大一圈，占了她半张脸。

霍安世画完，端详两秒，又笑倒在椅子上。

霍语柔睁开眼，从旁边小镜子里看见自己，眉毛一竖：

"再来一盘！"

她一把把牌洗得哗哗响，"这盘我要是赢了，我要在你脸上画一只鹦鹉，带翅膀的那种，画满你整张脸。"

"来就来。"霍安世把袖子一撸，"我打遍天下无敌手，等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霍语柔挺起胸脯，眼睛亮晶晶的。

院门外，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稳稳停下。

司机先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只手先伸出来，接着是一只脚，黑白的布鞋，边缘粘着灰，落在石板地上"嗒"的一声。

穆怜珊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一身行政套装，脸颊被晒得黝黑，不太白皙，不像直接坐办公室的人，是会在现场指挥身先士卒的领导

她抬腕，看了一眼表，又看了看天。

"八点来这儿接我。"她对司机说，"我还有个会。"

司机应了一声，替她关上车门，车子重新发动，滑出院子。

霍安世本来在廊下跟霍语柔玩牌，一抬头看见那辆车，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妈！"

他扔了牌就跑过去，几步蹿到穆怜珊面前，张开胳膊，一把抱住她的腰，脑袋埋进她怀里，声音都在发颤：

"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穆怜珊站着没动。

她低头，看见他的脸，眉头皱起来："脸上怎么弄的，黑一道白一道，跟个小花猫似的。"

她伸手，虚虚地在他肩上一推，"别靠这么近，墨还没干，蹭到我衣服上。"

霍安世的手松了松，没敢再抱紧。

"我、我马上去洗。"他说，"刚跟妹妹玩牌来着，画的。"

他退开半步，又去握她的手。

穆怜珊的手被他握住，停了一秒，随即抽了出来，动作很轻。

霍安世僵在原地，那只空着的手还举在半空。

"妈妈。"他的声音轻下去，眼睛里的水汽慢慢漫上来，"……不能牵手吗？"

穆怜珊已经转过身，朝屋里走。

"快开饭了，我先进去。"

她没有回头。

楼语柔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仰起脸。

"哥哥，"她小声说，"我们去洗脸吧，洗完脸，就去吃饭。"

霍安世没动，眼睛还盯着穆怜珊消失的门口。

"她不爱我。"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楼语柔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了一会儿，扯了扯他的袖口：

"不会的，妈妈她……肯定是路上太累了，人一累，就没力气理人，我干活累的时候，也不想说话。"

霍安世没说话。

楼语柔伸出手，小心地、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举着的手。

他没有抽开。

两个人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墨汁化开，一盆水都黑了。

洗到一半，霍安世忽然说："妈妈总是这样，不理我，我真的很想和她好好说句话。"

楼语柔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拍了拍肩，想要给霍安世一点力量。

两个人擦干脸，并肩往餐厅走。

穆怜珊坐在餐厅里，面前一杯红茶。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几口，只偶尔抿一下，眼睛看着窗外。

霍安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敢靠太近。

"妈，"他试着开口，"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一两天。"

"那我……我陪你去逛逛街？"

"不用，我什么都有，不用买。"

霍安世又找了几个话头，学校的、天气的、张妈做的菜的。

穆怜珊都只用一两个字回他，眼睛始终没落在他身上。

他每说一句，眼睛里闪出希冀的光，凑过去讨一点回应；

每被挡回来，就又缩回椅子里。

孩子就是这样，就算被妈妈抛开了，也还是想贴上去。

院门外，汽车声近了。

霍万仇推门进来，一眼看见穆怜珊，脚步明显快了几步：

"你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回来带几件衣服。"穆怜珊端着茶杯，头也没抬，"准备去中央学习，顺路。"

霍万仇的笑僵了僵，又撑住。他把手里的包放下，朝外面喊："把我带的东西搬进来。"

保姆应声，一趟一趟从后备箱里往外搬，纸箱、袋子，堆了小半个客厅。

"这回我去美国，"霍万仇边脱外套边说，"给安世和语柔都带了礼物。"

他转向穆怜珊，语气软下来，"也给你带了。"

他示意保姆，保姆会意，捧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盒子，在他面前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条钻石项链，链子细细的，坠子是一颗，在灯下折出几道碎光。

"纽约现在的新样式。"霍万仇把盒子往她那边递了递，"我看那边的女人都戴这个，衬你。"

穆怜珊只扫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杯子上。

"不用了。"她说，"我天天上班，戴不了首饰，你给别人吧。"

霍万仇的手停在半空，盒子还开着。

"买都买了。"他慢慢把盒子合上，"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