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3.闭门相拒

2036年10月8日，清晨八点四十四分。

昏暗的主卧之内，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窒息。

小松蜷缩在床榻之上，一只手掌死死捂住双耳，隔绝门外破门带来的轰鸣余响，另一只右手紧紧覆在布满裂口的脸颊，指缝之间不断渗出淡淡的暗色□□。复活遗留的内伤在胸腔里翻搅，浑身皮肉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半虚化的躯体忽明忽暗，狼尾长发散乱铺在枕头上。他一遍一遍，声音破碎卑微地祈求，只想要一个拥抱。

“余青良……抱抱我，好吗。”

那一句哀求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带着绝境之中仅存的期盼。

余青良站在原地，距离床铺不过几步远。掌心那条银花叶项链，冰冷的链条深深硌进皮肉。方才一瞬间，心底旧情几乎要压倒理智，十二年相处的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那些深夜依偎、轻声闲谈的片段真实得触手可及。

可下一秒，死去队员惨白干瘪的面容、卷宗里关于妖孽掠夺精气的记载、眼前人身上挥之不去的阴冷邪气，全部狠狠拽住了他。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迈步靠近，便是一场豪赌。赌小松残存的情意可以压下刻入血脉的狩猎本能，赌这一个拥抱不会变成一场吞噬。可他赌不起。不止赌自己的性命，一旦失控，门外一整队KTS精锐都有可能遭受重创。

爱恨纠缠到此，他不敢再交付一丝柔软。

没有向前踏出半步。

余青良猛地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脚步一转，侧身扑向主卧那道反锁的木门。手指飞快拨动老旧门锁的卡扣，“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他一把拉开房门，身体迅速跨出卧室，紧接着手腕用力，“砰”的一声重重将主卧大门关上。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卧室里昏暗的光景，也隔绝了小松那道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门板震起薄薄一层灰尘。

门外客厅，许无意手持泛着冷光的克制邪祟短刃，全身紧绷，正准备示意安保动用破拆工具强攻而入。沈青攥紧便携终端站在一旁，情报手下还捧着平板，屏幕上依旧停留在邻国解密的妖孽档案页面，一众安保举着枪械，枪口齐齐对准卧室房门。所有人都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骤然看见房门打开，余青良独自从里面走出来，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怔。

余青良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急促，眼底布满红血丝，一夜的煎熬加上攀爬二十层楼的体力透支，几乎快要将他压垮。他后背紧紧贴着刚刚关上的卧室门板，胸膛剧烈起伏，还没有完全从方才压抑的对峙之中缓过来。

“老大，你们先别进去了。”余青良抬眼看向许无意，声音沙哑干涩。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面露诧异。

沈青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余，里面什么情况？他没有对你动手？”

“没有。”余青良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缓了一瞬，再睁开时，情绪已经强行压下去大半，“他现在状态很混乱，本能和旧情在互相拉扯，刚刚没有攻击我。但不要贸然闯进去，刺激到他，后果不堪设想。”

情报手下低头瞥了一眼平板，档案里的复苏妖孽穷凶极恶，可方才隔着门板听见的，却是小松乞求拥抱的声音，巨大的反差依旧让他满心困惑。他又悄悄将页面向下滑动，反复比对史料案例，依旧找不到相匹配的记载。

而门板的另外一侧，2003主卧。

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声巨响传入屋内。

小松还维持着蜷缩在床上的姿态，手掌依旧捂着耳朵与开裂的脸颊，原本悬起来的那一点期盼，在关门巨响的瞬间，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迟迟没有等来那个拥抱。

耳边再也听不到余青良的呼吸声，身旁那道属于对方的温热气息，正一点点彻底消散。

小松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哆嗦，整个人蜷缩得更紧。胸口的旧伤一阵阵抽痛，脸上人皮裂口传来火辣辣的撕裂痛感，□□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席卷全身。

他缓慢、僵硬地，扭动脖颈，艰难地扭过头。

视线落向紧闭的卧室木门。

那里空空荡荡。

方才还站在屋子里的人，已经走了。

没有争执，没有怒骂，没有兵刃相向，只是简简单单，开门，离开，关门。可这份平静的拒绝，比刀剑刺来，更让他心底发冷。

狼尾的发丝滑过他残破的侧脸，人皮的缝隙下，隐隐透出异族晦暗的肤色。幽色的眼眸定定望着那扇隔绝一切的门板，胸口起伏，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却没有放声大哭。

族群本能还在体内叫嚣，疯狂渴求精气来修补满身残破，可此刻，那股狩猎的欲望，被巨大的落空与难过死死压住。

他伸出一只手，向着房门的方向虚虚伸出去，指尖半透明，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之中，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你走了。”

小松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房间里的死寂吞没，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木椅上。那把椅子还留着方才余青良坐过的浅浅痕迹，人却已经不在。地上，那条银花叶项链，被余青良带了出去，屋子里面，再也没有属于二人的信物。

天花板夹层之中，窸窸窣窣的抓挠声响又一次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在密闭安静的卧室之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