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本能撕扯
2036年10月8日,清晨八点三十五分。
2003主卧密闭的空间里,空气越来越闷。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微弱,大半屋子浸泡在浓重的阴影当中。天花板夹层方才传来的细碎抓挠声响转瞬消散,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响,如同细小的冰刺,扎在余青良的神经之上,让他从头到脚都不敢彻底放松。
整套2003房间,外面客厅破败狼藉,碎砖、废弃木板散落一地,唯独这间主卧被小松刻意收拾过。床沿、木椅,地面都扫去了积年的灰尘,仿佛在这片满是死亡与废墟的二十层危楼之中,硬生生抠出来一小块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狭小天地。
余青良坐在床边那把老旧木椅上,脊背绷得笔直,掌心死死攥着那根在楼道捡到的银花叶项链。冰凉的金属链条勒进掌心的皮肉,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想见我。”余青良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自嘲,“可你心里也清清楚楚,只要我待在你的身旁,你的族群本能就会不停叫嚣,想要掠夺我的精气补足你复活之后残破的躯体。你把我引诱到这四面封闭、高处孤立的二十楼,这里没有退路,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床上的小松依旧维持着俯卧的姿态,乌黑利落的狼尾长发大片铺散在枕套之上。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右手牢牢按压在胸口复活留下的内伤位置,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每一次浅浅的呼吸,脊背都会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震颤。死而复生带来的伤痛从来没有消退,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的肉身。
“我控制不住。”小松的声音带上压抑的痛苦,褪去了方才几分平淡怅然,混杂着生理上的剧痛与精神的挣扎,“死过一次之后,刻在骨血里面的本能比从前强盛数倍。过去十二年,我尚且可以依靠心智、依靠和你相处生出的那点情意死死压制住欲望。可死亡撕碎了我很多精神枷锁。只要你实实在在就在咫尺之内,那股饥饿感就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我的骨头。”
他放在枕头上的左手手指缓缓蜷缩,指甲深深陷进陈旧枕套的布料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勾痕。
“我叫你上来,并不是一早就布好圈套要直接吞噬你。”小松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被褥传出来,听上去脆弱无比,“但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完完全全管住自己。我只能赌,赌残存的那一点情意,可以压下血脉之中狩猎的冲动。”
这句无比坦诚的话语,让余青良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小松本身就处在撕裂的夹缝之中。一边是十二年朝夕相伴滋生出来的眷恋,想要好好把所有恩怨说开,好好见上一面;另一边是妖孽一族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催促他抓住眼前这份最优质的养料,修复满身损伤。两种力量在他的躯体里面来回拉扯厮杀,没有分出胜负。
“既然明知如此,为什么执意要见我?”余青良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这一生都在流亡漂泊。”小松缓缓说道,“从小到大,我学习伪装,学习蛊惑人心,不断寻找可以赖以生存的精气来源,时时刻刻都要提防身份暴露之后的追杀。潜伏进入KTS遇见你的那十二年,是我漫长灰暗的生命里,为数不多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伪装演戏的时光。纵然故事的开端满是算计,可日复一日相处下来,那些安稳,那些深夜相拥,不全是假的。我贪恋那份温度,舍不得就这样彻底画上句号。”
话音落下,他脖颈肌肉再次绷紧,又是一次想要缓缓转头的冲动。半边肩膀微微倾斜,似乎打算不顾一切,哪怕展露残破可怖的真容,也要好好看一看余青良。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心底的恐惧又死死拽住了他。他畏惧看见余青良眼中翻涌的惊恐,害怕那是二人最后一点羁绊彻底破碎的时刻。最终,他又将脑袋埋回枕头,狼尾发丝垂落,遮住脖颈与侧脸。
“不能转过去。”小松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昏暗的空气里,“我现在的模样,会吓到你。”
“当初我无意划破你脸颊一道细小伤口,你当时反应激烈,死死捂住伤口不肯让我看见,就是害怕那层伪装人皮开裂,暴露本体,是吗。”余青良提起多年前的旧事。
“是。”小松坦然承认,“那一层人皮外壳,仅仅只是用来伪装人类的容器,受不得磕碰损伤。经历死亡与复活之后,外壳已经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裂开的缝隙,再也维持不住完整完好的人类样貌。”
余青良沉默下来,千头万绪堵在心口。怨恨、欺骗带来的刺痛真实存在,可那些过往温存的记忆也无法轻易抹除。爱恨纠缠,让他陷入两难。
就在这时,他口袋之中的小型对讲机,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传来几下短促沉闷的敲击声响。
楼下的许无意一行人,迟迟收不到房间内安全的回话,通讯一直被墙体屏蔽,只能通过敲击设备,尝试传递信号,试探屋内的状况。没有清晰人声,只有“笃、笃、笃”几下闷响,穿透客厅,隐隐飘进主卧。
就是这几声细微的动静,瞬间刺激到了床上的小松。
整个躯体骤然僵硬。
属于外人的气息,隔着门板渗透进来,唤醒了他刻在灵魂深处的戒备。长久以来的逃亡、潜伏、死亡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他们在外面。”小松的声调骤然冷了几分,“许无意带着大批人手守在十九层,对不对?从一开始,这场见面,你身后就站着他们。你们早就做好破门冲进来抓捕我的准备。”
“没错。”余青良没有选择撒谎,这件事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你死而复生,已经夺走KTS队员的性命,尼拉尔整片区域都笼罩在危险之下。他们不可能放任我孤身处在险境之中,置之不理。”
“所以我这场期盼已久的相见,本质上,你充当的是诱饵。”小松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苦涩悲凉,听不出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落空的怅然。
“我从没有想要害你,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真相。”余青良心口一阵抽痛。
“真相我已经尽数告诉你。”小松的躯体开始出现半虚化的异象,肩膀部位时而实体,时而变得半透明,是复活之后力量极度不稳的典型征兆,“我是妖孽族人,依靠掠夺精气苟活,身负族群遗留的使命。对你有精心谋划的算计,也滋生出过无法伪装的真心。真与假死死缠绕在一起,就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边界。”
无形阴冷的邪气,缓缓在卧室空间弥漫开来,一点点向着余青良的方向笼罩过去。余青良皮肤上爬满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体内的精气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微微躁动。他下意识挪动身下的木椅,往后退开一小段距离。
“小松,尽量克制住。”余青良的声音带上明显的紧张。
床上的人正在拼尽全力对抗血脉本能,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身下的被褥跟着一阵阵轻轻晃动。欲望如同潮水不停冲击他的理智防线。
“我……我在撑。”小松的话语断断续续,混杂着压抑的喘息,“你快离开这里……再继续待在这间屋子,我不敢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可他的提醒来得太晚。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破门巨响轰然炸开。
楼下十九层等候许久的许无意,久久得不到屋内的安全反馈,再也不愿意拿余青良的性命继续赌博。一众安保快步冲上二十层楼道,合力冲撞2003房间外侧的客厅大门。金属锁扣崩断扭曲,老旧的木门被暴力撞开,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外面清晨明亮的天光汹涌涌入,狠狠冲破房间盘踞已久的昏暗。
突如其来的巨响、强光、人群的气息,三重刺激狠狠砸在小松身上。
受到猛烈冲击的一瞬间,小松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狼尾长发随着动作散乱飞扬。巨大的撞击噪音如同尖锐的利刃,刺进他的感知,复活之后本就脆弱的精神遭到剧烈震荡。
他没有翻身扑向余青良,而是侧过身子,抬起右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颊。那层残破的人皮本就布满裂痕,经过情绪剧烈波动,数道裂口顺着指缝向外延伸,缝隙之中隐隐透出异样晦暗的肤色。他疼得肩头不停抽搐,喉咙溢出细碎压抑的呜咽。
强光刺得他难以睁眼,外界的敌意让他心底那点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可那刻入骨髓的眷恋却没有彻底消散。
他没有发动攻击,只是蜷缩在床榻之上,声音带着哭腔,破碎又卑微,在狼藉的卧室之中缓缓响起:
“余青良……抱抱我,好吗?”
这句话落下,密闭主卧之内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客厅之中,许无意手握那柄专门克制邪祟的冷亮短刃,沈青紧随其后,一众安保举着枪械,踏着满地灰尘碎石冲进客厅。可隔开客厅与卧室的内层实木房门,在方才变故发生的瞬间“咔哒”一声自动落锁,牢牢封闭。
厚重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