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红鸾
文武百官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
张琰心情不佳。
皑如高山雪的小张大人冷漠惯了,沉静疏离,便没几时能展颜,而今日似乎更胜一筹,周身始终凝着一股低气压,连路过的内侍都不自觉绕着他走。
打工人嘛,谁想触这霉头?
他交好的同僚本也不多,这个时候敢上去受他冷眼的,就只剩下了顾维然一个。
“怎么了这是?”顾维然啧啧两声,“大清早的,谁惹你了?”
张琰兀自走着,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让我猜猜,你是复职了心里难受?”
话才说出口,他自己就先否认了,“那不能,谁不知道你啊?工作狂一个,复职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这会儿早朝结束,官员们三三俩俩结伴,分成两批往宣政殿左右两侧的廊下而去,在那里,光禄寺的人已经为他们备好了早膳。
此乃本朝沿袭已久的旧例,是谓“廊餐”。
一行人里说着话的不少,他们两个算不上突兀。
见他不理人,顾维然没放弃,继续猜道:“我知道了,你和夫人闹别扭了是吧?”
闻言,张琰脚步一顿。
“你很闲吗?”
“我猜对了。”
“那又如何?”
小张大人冷情冷性,就算被挑明了心思,脸上也见不到丝毫慌乱。
“要说这男女相处之道,我可比你有经验,”顾维然扬唇一笑,“你在这方面上有困难不如问问我,将事情原委说与我听,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我倒是愿意为你答疑解惑一番。”
他语气里的促狭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张琰冷淡道:“顾大人很闲,看来是这几日夜里无星,天色晦茫。”
“不不不,这几夜我遥瞻星彩,暗感缘机。”
顾维然神神秘秘地信手一指,对着天边渐盛的朝霞,煞有介事:“你瞧,那里——可不就是有人——'红、鸾、星、动'了?”
好一个红鸾星动。
张琰彻底停下脚步,目光嫌弃地看着他。
“朋友一场,我现在就可以为你去请太医署的人过来。”
红鸾星动压根就不是星象。
何况堂堂一个司天少监,大白天的手指着太阳,说什么看到了星辰,怕是真的病得不轻。
他不再理会身旁的人,甩开步子往东廊走,顾维然被自己的话逗乐,笑了一会儿还是追了上去,二人在桌边落坐。
“别岔开话头,你这才成婚多久,能闹什么大矛盾?而且就凭我对你的了解,你这看起来可不像是真生气的模样。”
顾维然姿态优雅地用着手里的胡饼,一双风流多情的眉眼在他身上轻轻扫了一圈。
“依我看,倒像是欲求不满啊。”
“咳咳!”
还来不及看张琰什么反应,那头偷听他们谈话的薛光嗣眉峰一横,重重地咳了两声,满脸不悦。
“光天化日之下,本朝青年才俊的谈吐竟如此不雅,成何体统!”
顾维然不得不看了过去,只见薛光嗣面红耳赤,周围的几位同僚拍背的拍背,递水的递水,手忙脚乱成一片,也没能完全遮挡住他要吃人的表情。
“哎呀顾少监,话可不能乱说的嘛。”
几位同僚好心劝起。
因为观星台的事横在中间,原本派属两门的二人当起了同僚,想到薛光嗣现在算他半个顶头上司,顾维然就头大得不行,连忙参与了递水的行列。
“薛公也在呢,薛公消消气,欲求不满的是下官啊,是下官欲求不满,跟小张大人没关系。”
他忙着点头哈腰,自然也就忘了张琰的事。
也因此,没能发现了在那句话蹦出来时,同样不自在的还有一人。
一旁乱成了一锅粥,张琰却不受影响。
他已经敛去了在那须臾间异样的神情,恢复了平静,只是,如果有人细看,或许还会发现端着碗热汤的他,眼底尚存几分晦涩。
就连太常寺的人也比不上她的心思。
明明是过去数年用惯了的早膳,入口却总觉得少了什么,他不得不承认,不过区区两天,自己的胃口就隐隐有被养刁了的趋势。
而且,要是前几日的话,她这会儿应该在他耳畔叽叽喳喳个不停,说天说地,总能折腾出五花八门的花样。
像只小雀一样欢快。
-
想他了。
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薛令娥眼花缭乱,背着罗娟叹了不知道多少口气,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想到了张琰。
今天早上他居然敢背着她悄悄一走了之!
简直是狠心、冷血、无情。
薛令娥全然忘了,小梅面无表情地和她解释过,自己叫了整整一炷香她都没醒的这回事,只要一想到她失去亲眼看到官服上身的机会,她就痛心疾首。
悔啊!
这难道就是闻到了肉香,却吃不到肉的绝望吗?
薛令娥后悔了一个上午,甚至为了早些回到东跨院,第一时间蹲到散职的张琰,在今日的学习上她投入了百分百的认真。
看得罗娟叹为观止,暗暗称奇。
记得老夫人交代她的时候,这个丫头还是一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模样,她还以为这前两日,她定是要磨蹭个几回,没想到最后竟然这么配合。
乖巧勤奋,可比他们院里那两个不成器的好多了。
“二婶,您瞧我这里是对的吗?”
薛令娥抱着账册,递给她。
罗娟看了两眼,赞许地点头:“不错不错,沅娘做得很好。”
她看向薛令娥的眼神和蔼了许多。
原本对东跨院的这个新妇,罗娟是有些介怀的,毕竟薛令娥迟早会拿走她手里的掌家大权,人非圣贤,无论是谁面对这种事,都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心无芥蒂。
但是后来她倒是想通了。
罗家不比长安的这些高门大户,罗娟出身差,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像薛令娥这样没城府的,她第一日敬茶时就看出来了。
与其和她较劲,倒不如顺手推舟地教着,既能在老夫人跟前落个贤惠的名声,又能把这桩苦差事早点交出去,她乐得清闲,也正好腾出手来专心管管儿子。
有些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
于薛令娥而言,却无关紧要。
从第一日见到这位二婶,她便觉得她心眼不坏。
精明是精明,但精明的人也有好坏之分,像二婶这样的,就是精明的好人。
毕竟……
她想了想张绍文,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二婶肯定坏不到那里去。
可是才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的薛令娥,很快就眼尖地注意到了罗娟蹑手蹑脚的小动作,她正鬼鬼祟祟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薛令娥好奇地张望。
“二婶,你藏什么了?”
“没有的事。”罗娟讪讪一笑,表情有些尴尬,“你看错了。”
她有些不相信,狐疑地探身过去。
说那是迟那时快,就在她要见到端倪的时候,罗娟突然惊呼一声,“沅娘,是不是大郎来接你了?”
薛令娥循声看去。
哪有什么张琰?分明是张绍文从国子监回来了。
“二婶,那不是堂弟吗?”
“是吗?那是二婶看走眼了,不好意思啊。”
罗娟歉意一笑,然后在两人身后,有位丫鬟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躲了躲,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了垂帘里面,还机灵地拿脚尖踹了踹。
看到全程的小梅嘴角抽了抽。
二夫人藏的可是一把厚厚的戒尺。
用来招待谁的——不言而喻。
那原是罗娟平常用来对付张绍文的物什,那小子皮糙肉厚不怕疼,一旦气到她了,她便不会客气半点儿。
但是薛令娥可是个娇娘,柔弱的小娘子禁不起那真把式,罗娟拿了这个,原先是想备着立立威的,若是她真和张绍文一个德行,举着吓吓她也就算了。
不过以她目前的态度应该是用不上了。
罗娟越看她越满意。
果然还是上进的孩子好啊。
偏偏薛令娥还诧异地看着她,心中感慨看账本果然是个伤眼睛的活,让二婶眼神差成了这样,居然能将张绍文认成张琰。
他们明明就差很多嘛。
一个吊儿郎当;
一个却逸韵出尘、端方持重,好得不得了呢。
-
若无要事,张琰散职的时辰便是申时。
回到东跨院时,太阳还没落山,天边挂着霞彩,是难得不落雪的晴日。
青竹今天跑了几趟,累得腿肚子直打转,这会儿垂着头跟在张琰身后往院里走,心里想的都是等会儿晚膳要吃点什么好。
是去坊上买张夹着卤肉的胡饼呢?
还是来碗热腾腾的羊杂汤呢?
最好再卧个鸡蛋,撒把小葱,这么寒冷的晚里能来上这么一碗,可真是惬意!
他想美了,完全没有发现前面的男子突然停下了脚步,还在闷头朝前走着,直挺挺地就撞上了一道厚重的肉墙,疼得他龇牙咧嘴。
“郎君……”青竹哀怨,“您怎么停了也不吭一声?”
张琰转身,看了他一眼,本想说什么,但见他捂着脑门,一脸委屈的模样,准备好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罢了。”
他轻叹:“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直觉是很重要的事情,青竹一秒严肃:“郎君您说。”
“看到院里的人了吗?”
他们停在月洞外,越过树荫,小院里少女穿着一袭厚厚的狐裘,一老一少围在她的身边,三个人蹲在石桌旁,中间有一股小小的烟在升起,不知道捣鼓着什么,并没有发现到他们。
青竹点点头。
“你现在过去,别让她们知道我回来了。”
他迟疑,“他们看到奴的话,应该能猜到郎君也在吧。”
毕竟他们是一起出门的。
“那就说我让你先回来了。”
青竹听明白了。
总而言之,就是要拖住她们,打掩护。
“那郎君要去做什么?”
张琰面不改色:“更衣。”
“啊?”
换个衣服而已。
这是什么很秘密的事情吗?
青竹不解,但照做了。
他昂首挺胸地走过去,可没走两步,被突然“啪”的一声吓到,身子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下,凑近一看,几人中间放了一个铜火盆。
“青竹你回来了呀?”
最先发现他的是面朝外的小梅。
青竹笑了笑,偷偷挪了挪脚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郎君呢?”
“他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让奴先一步回来,”他转移话题,“夫人,方妈妈,小梅,你们在做什么呢?”
说着,便又有一下短促的“啪”声爆起。
而他身后,有一道身影走了过去。
薛令娥眼睛一亮,往他身边望了望,没见到想见的人,眼底的色彩很快就暗了下去,说:“我们在烤栗子呢。”
青竹看到了,感到愧疚。
她还笑了笑:“等下分你一点,冬天吃这个可暖和了。”
青竹感动,更愧疚了。
郎君不是人啊!怎么能骗这么好的夫人呢!
心里的小人咬起了手帕,闻着栗子的暖香,青竹的天平彻底倾倒了,他决定偷偷提醒一下夫人。
“夫人,这几日朝中没什么大事呢。”
跟她说这个干嘛?
薛令娥奇怪,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今天郎君在官署的时候,总往家里的方向看呢。”
薛令娥又点点头。
小梅和方妈妈的眼神在他们之间看了又看。
“夫人……”
小梅忍不住了:“青竹,你到底要说什么?”
“……”青竹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压低了声音,“郎君在里面。”
他和三个人一起蹲着,手往里间的方向暗戳戳地指,小梅还没回神呢,薛令娥噌的一下起身,已经跑过去了。
方妈妈翻着盆里的栗子,扬声喊她:“跑慢点,小心脚下。”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薛令娥当然听得见,她抬手往后挥了挥,在琢磨张琰闹哪出呢。
为什么要偷偷回来?为什么要让青竹打掩护?为什么要进屋呢?
一个人进屋能做什么?还不想让她知道?
她边跑边想,停在门前,心底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尤其是侧眸瞥到墙角的一盆紫花后,唇角一扬,猜出了原委。
只因为她早上失信了,他就怀恨在心不让她看,躲起来偷偷换衣服,
夫君居然是这么幼稚的人……
她弯了弯眉。
但是他们都是夫妻了,还被她发现了,看看也没什么吧?
薛令娥想着想着,手比脑子快地搭上了门,没用上多大的力气,两扇门便轻轻松松推开了,连门闩都没上,像是里面的人一直在等她似的。
原来是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她猫着腰,动作飞快地溜了进去,还念着他在更衣,贴心地合上了门,生怕冷风进来,冻着了他。
“夫君?”她小小声地唤。
周围静悄悄的,因为她们都在院子,屋里连炭都没烧,只有地龙散着一点余温。
没有人应她。
但是,几步之外的屏风后确确实实传来了几声窸窣的响动。
薛令娥撇撇嘴。
什么嘛,居然不理她。
继续往里走,天边暗下来的日头照不进,视野中朦朦胧胧的一片,放大了心中那点浅浅的不安,可是薛令娥不是一般的娘子。
“夫君,你换完衣服了吗?”
张琰手停住,“知道我在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