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官服
一切如他所料。
当自己的名字从张琰嘴里念出时,张绍文只觉得头皮发麻,说是要大祸临头也不为过。
而那个被抱着的少女却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冲他挑眉。
堂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张绍文满心悲愤,蹑手蹑脚地挪过去,张了张嘴,才想为自己狡辩两句,就对上了张琰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神。
“张绍文,你哑了吗?”
张琰刚提醒完他,薛令娥便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朝着他的方向努努嘴,装得十分体贴:“堂弟你乖一点啦,要好好道歉哦。”
张绍文:“……”
更气了。
简直是色令智昏!世风日下!家门不幸!
心里的小九九再丰富,张绍文却一点都不敢吐露出半分,他深谙能屈能伸的道理,知道现在不低头,惹恼了张琰,后面有他好果子吃。
他可不想听训、抄书或者是挨打。
所以,张绍文老老实实地弯腰拱手,咬牙切齿道:“对不起。”
在张琰看不到的地方,他自以为凶狠地瞪了薛令娥一眼——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
薛令娥看懂了这个眼神,但她毫不在意,轻轻摆了摆手,大度地说:“做嫂嫂的哪会真的和弟弟计较呢?我原谅你了。”
甚至特意咬重了“嫂嫂”两个字的读音。
张绍文心在落泪。
没人听得见。
张琰甫一来到这处小径,便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将两个小孩之间的动作尽收眼底,其中包括了堂弟偷偷放狠话的环节,也没有错过怀中这个小夫人对他的挑衅。
不过他并不打算拆穿。
薛令娥的身量矮了他许多,但架不住她今天挽了个高高的小髻,每次动作的时候,她头顶那两个毛茸茸的尖角都会蹭过他的下颌,闹得人心痒难耐。
然后当她仰起头时,嘴角又会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像是要与他分享喜悦的小狐狸。
她这么开心,那他偶尔纵容她一次又何妨?
更别说,张绍文这个堂弟的性子他清楚,学业不上心,成日斗鸡遛狗、簪花比酒,纨绔会什么他就会什么,纨绔什么样他就什么样,实在没正形。
眼下,他那顶插着绒花的金冠边还有未抖净的雪泥。
到底是信薛令娥,还是信他——
高下立见。
如果张绍文有读心术,那他这会儿一定会委屈死。
“回去换身衣裳,”张琰瞥了他一眼,“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好……”
在薛令娥的眼神欢送下,张绍文遗憾退场。
等他走了之后,薛令娥从张琰的怀里退了出来,规规矩矩在他身侧站好。
“夫君怎么找到这边来了?”
他说要在午时前回来,但是现在明明离午时还远,而且回来之后他居然没有去书房,反倒是往正院的方向来,遇上了她们。
薛令娥好奇地询问,出乎意料的是她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再一看过去,张琰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夫君?”
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怎么了?”
“你走神了。”她笃定,“是今天出府后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没有。”张琰矢口否认。
那份因她离去而萌生出的怅然若失——他不愿意,却又不得不承认。
方才那么短暂的须臾,他在想什么?
既反思了自己竟然下意识纵容她的靠近,又迟迟才惊觉,从她抱住他开始,过程中原来有那么长的时间里,他都可以选择推开她。
可是,他没有。
少女背着手,那双明亮的杏眸望向他,一袭嫣红色的襦裙似云团堆叠,漾在淡淡的薄光下,有阵风轻拂过,她发间的那两条与裙同色的绢带被扬起,不一会儿又软软地垂下。
她想看了很久的腊梅就在身后。
几朵初开。
明明是最动人的色彩,这时候却好像还不如她要来得娇艳了。
“那你在想什么呢?”她还在追问。
“没想什么。”
薛令娥不假思索地揭穿他:“骗人。”
张琰神情平平:“确实没想什么,刚刚只是被阳光晃了眼。”
“真的吗?”
她将信将疑回头,望了一眼天边,冬日午前的暖阳光芒不大,浅浅的一圈挂着,洒在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
怎么看都不像会晃眼的模样。
薛令娥看了又看,正想再次询问,回头时却见张琰已经提步走了,害得她只好将疑问压下,拎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小梅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
“夫君你走太快了!”
“是你太慢。”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腿比你短嘛,当然走得没你快,你就让让我呗。”
“……麻烦。”
一长一短的两道步距渐渐相同。
她弯了弯眼:“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过来呢?”
他淡淡地回:“顺路。”
“真的吗?”
“假的。”
确实是假的,东跨院和正院并不顺路。
小径的青砖上,两道阴影被日光拉长,慢慢地就挨到了一处。
小梅在后头跟着,将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默默放慢了脚步,聪明地留出了一段不会打扰到他们的距离。
-
一旦打定主意,薛令娥不会更改。
第二天她依旧往正院去,也依旧和小梅被赶了出来。
对此她并不气馁,大有愈战愈勇的架势,在心中做好了持久抗战的准备,连明天该怎么软磨硬泡都已经打好了腹稿。
甚至因为盘算着这件事,在老夫人那儿请安时,还不小心出了神。
“沅娘?”
老夫人唤了一声,见她仍然在发呆,便追着又喊了她一声。
薛令娥这才回过神,一看才发现,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她,不由得脸一热,规规矩矩坐好,回道:“阿婆,我刚刚走神了。”
语气歉意。
“怎么了?想什么那么专注?”
老夫人不会计较这个,但因为她是从老国公那边过来的,难免联想到一处,生怕她在府上受了欺负。
她板起脸:“难道是那个老头又给你甩脸色了?”
“没有没有。”薛令娥连连否认。
万一要是因为她的原因让恩爱的阿公阿婆闹了矛盾,那她绝对会怪死自己的。
环顾一周后,她急中生智:“我是在想三婶怎么不在呢。”
“跟他没关系?”老夫人狐疑。
“当然。”
罗娟自然而然接过话:“我就说阿姑关心则乱,府上谁敢欺负沅娘啊,就算是阿翁我看也不会。”
她顿了顿,然后解释黄馨儿的去向:“沅娘啊,你三婶身子不大爽利,在自己院里歇着呢,倒劳你惦记了。”
“三婶生病了?严重吗?”薛令娥忙关心道,“有请医官来看过吗?”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别紧张,你三婶就是这样,病得不重,就是身子弱了些。”
“是呢,馨娘她啊就是如此,虽然病得频繁了些,但是只要过两日便好了,不用太紧张她。”
老夫人在一旁颔首。
见她们都这样说,薛令娥稍稍放下心来。
“先不说旁的了,前几日让你理的账本我看过了,沅娘做得很好。”
得到夸奖,薛令娥还来不及高兴,便听老夫人接着说,“不过这之后呢,还有很多要你上心的地方,何况年关将至,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比平日多出不少,你慢慢学,边学边上手。”
薛令娥笑容凝固在脸上。
“阿婆……”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对上老夫人的目光,薛令娥将话憋了回去。
“……没事。”
有事。
她真的不想管家。
老夫人慈爱地点点头:“有不会的便问问你二婶,或者直接来问阿婆也行。”
薛令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道了阿婆。”
“知道了就好。”老夫人满意地颔首,转头看向罗娟,“娟娘,你多照应些。”
罗娟应得爽快,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自家闺女说话:“阿姑放心,沅娘就交给我吧,保准教明白。”
“好……多谢二婶,二婶人真好。”
没人告诉她嫁人了还要上学啊?
薛令娥干巴巴地应着。
在一片谈笑声里,几人直接敲定了她每日去罗娟院里学习的时辰,老夫人更是大手一挥,彻彻底底免去了她的晨昏定省。
“那个……”她还想再挣扎一下,“我觉得每日来给阿婆请安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呢,像是管家这些可以缓一缓。”
看看,真是位孝顺的娘子。
老夫人大为感动,更加坚定了想法:“不,沅娘就放心学吧,阿婆这边不打紧。”
“……”
打紧!
怎么就不打紧了?
好不容易撑到散伙,跟在其他几位婶母身后出了屋,走到无人处,薛令娥的笑容马上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小梅,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了。”
她哭丧着脸。
“奴婢不要。”小梅拒绝得很干脆。
要不说是主仆呢。
当初小梅刚学习基础规矩时,也是痛苦万分,那会儿薛令娥看在眼中,笑在脸上,有的时候计上心头,还会在她跟前晃悠,拿些点心诱惑她。
如今是风水轮流转了。
小梅淡淡补了一句:“夫人加油。”
薛令娥气不过:“我决定这个月扣掉你的赏钱。”
“奴婢少了一点赏钱不要紧,但是夫人就算这样,明日辰时还是要去二夫人院里的。”
“……连你也欺负我。”
小梅理直气壮:“这不是欺负,奴婢是实话实说。”
两人一路从正院呛到了东跨院,刚穿过连廊,方妈妈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放下手头的活就迎了上来。
“又在闹什么?”
薛令娥扑进她胖胖的怀里,使劲蹭了蹭:“阿姆今晚不要给小梅吃鸡腿。”
小梅听见了,十分有骨气:“不吃就不吃。”
方妈妈看着两个小丫头长大,一直到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对她们的日常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点点头,随口揭过这个小插曲,转而问起正事。
“夫人去交账本可有听老夫人说什么?”
她不问还好,一问薛令娥就更难受了。
她将刚刚发生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然后从方妈妈怀里钻出来,唇角耷拉着,悄咪咪地说:“我能不管家吗?”
“夫人!”方妈妈被她吓得一激灵,忙左右看了看,“这话能乱说吗?”
好在这几日立过威,东跨院的下人们也都有分寸,没人敢偷听这边的谈话,全在埋头做着手里的活。
“阿姆,辰时啊!”她哀怨,“天都没亮透,鸡都没打鸣,我就要去二婶屋里听讲了,连阿耶上朝都没我早!”
“夫人,上朝时间是在寅时呢。”小梅纠正道。
比辰时还早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