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风波乍起
这日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照进殿内,连日来积在庭中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茹依在宫里闷得久了,早有些待不住,见天气这样好,便同萧凌川说了一声,带着青禾出了宫。
盛京的街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长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楼前悬着的幌子随风招展,卖糖人的、卖花的,还有挑着担子叫卖时鲜果子的小贩,沿街摆出了好些摊子。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间或夹杂着几声吆喝,处处都是鲜活的市井气息。
茹依置身其中,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经过一家首饰铺时,茹依瞧中了一支做工精巧的银簪。那簪子样式别致,簪头嵌着几粒细小的珍珠,虽不算贵重,做工却颇为精巧。她拿起来端详了片刻,正准备向掌柜问价,身后忽然有人撞了过来。
茹依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半步。青禾连忙伸手扶住她,待两人站稳,撞人的男子早已低着头挤进了人群。
“这人怎么走路也不瞧着些!”青禾皱眉抱怨。
茹依原本并未放在心上,可伸手摸向腰间的钱袋时,却摸了个空。她低头一看:“青禾,我的钱袋不见了!”
青禾闻言,忙朝方才那人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灰色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转眼便跑出了好几丈远。
“就是他!”
茹依顾不得旁的,拔腿便追。
那贼人显然惯于在闹市中穿行,仗着身形瘦小,左躲右闪,很快便将两人甩在身后。眼看他就要钻进前面的巷口,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贼人还未来得及挣脱,手臂便被反剪到身后,整个人失了平衡,跌撞着跪倒在地。藏在袖中的钱袋也随之掉了出来,滚落在青石板上。
茹依赶到巷口时,那人已被制得动弹不得。她抬眼一看,制住他的竟是萧定川,而谢云岫也在一旁,正弯腰拾起掉落的钱袋,顺手拍去了上面的尘土。
隔着几步远,她与萧定川的目光恰好碰在一起,茹依先回过神来,向他行了一礼。
“衡王。”
萧定川松开那贼人,将他交给闻声赶来的巡街差役,这才转身还礼。
“娘娘。”
“快瞧瞧,可少了什么东西?”谢云岫已经弯腰拾起钱袋,走过来递给茹依。茹依接过来查验了一番,见银钱都还在,方才松了口气。
“都在。多谢你们。”
两人说话间,青禾终于从后面追了上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近前先将茹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既然碰见了,便一道吃顿饭吧。前面有家酒楼,听说新换了厨子,我正想去尝尝。咱们也有许久没好好聚过了。”谢云岫说得兴致勃勃,眉眼间尽是笑意。
茹依原本就打算在外头多逛一会儿,听她这么一说,自然欣然应下:“好啊。”
“那便走吧。”谢云岫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领着她往前走去,两人一路说着话,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萧定川:“衡王殿下,走快些呀!你这腿长的,怎么反倒落在我们后头了?”
酒楼就在前面不远处。此时正值午间,楼下宾客满座,酒香与饭菜的香气混在一处,不时传来觥筹交错的声响。伙计见几人衣着不俗,忙上前招呼,将他们引至二楼一间临街的雅室。
窗外便是熙攘的长街,楼下叫卖声此起彼伏,隔着半开的窗扇传进来,倒比宫中多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谢云岫显然对这地方十分熟悉,不等伙计介绍,便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来一壶酒。待伙计退下,她才舒舒服服地坐定,朝茹依道:“说起来,自从你入宫以后,咱们便再也没有像今日这样在外头聚一聚了。上回宫宴人实在太多,规矩还一大堆,我也没机会和你好好说话。没想到今日倒让咱们碰了个正着。”
谢云岫说得高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不免生出几分感慨:“说起来,你和二哥更是许多年没见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萧定川身上稍作停留,才重新望向茹依:“前些日子听说你大病了一场,忘了从前许多事情。”她稍稍迟疑,接着问道,“那如今,你还记得我和二哥么?”
茹依有些歉然地望着她:“说来也惭愧,从前的事,我如今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这有什么可惭愧的?”她宽慰道,“宫里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好生调养着,说不定哪日就想起来了。便是暂时记不得,也没什么要紧,往后咱们多见几面,总能慢慢熟悉起来。”
谢云岫说着,目光落在茹依身后的青禾身上,又朝旁边寻了寻,似乎在找什么人。
“对了,你今日怎么没带柳兰出来?上回宫宴,我好像也没瞧见那丫头。从前你出门,可是最喜欢带着她的。”
茹依听得一头雾水。柳兰?这又是谁?她在宫中已有大半年,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转头看向青禾,却见青禾目光躲闪,双手紧攥着衣袖。
“娘娘,这……”青禾支吾了半晌,仍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谢云岫见状,不由得奇怪。她朝青禾招了招手:“青禾,你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禾脸色愈发苍白,忽然跪倒在地:“郡主……郡主恕罪。”她低着头,半晌才哽咽道:“柳兰她……她已经没了。”
“没了?”谢云岫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
“回郡主的话。”青禾跪在桌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五年前的事了。”
窗外商贩的吆喝声随着往来行人的喧闹传入雅室。席间却安静了下来,谢云岫一时还未从柳兰的死讯中缓过神来,萧定川已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回桌上。
五年以前,那不正是他离京不久的时候。他望向跪在桌前的青禾,问道:“怎么没的?”
青禾将头垂得更低了。她原本只是跪着答话,此刻额头却几乎贴上地面,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衡王殿下恕罪……奴婢实在不敢说。求殿下不要为难奴婢。”
茹依坐在一旁,目光久久停留在青禾身上。她在宫中生活了大半年,早已熟悉青禾谨慎的性子,却从未见她怕成这样。方才谢云岫问起柳兰,她已是满面惶恐;如今连衡王亲自开口,她竟也不敢回答。
这宫里究竟还有谁,能让她如此担惊受怕?
茹依离席走到她身旁,弯腰去扶:“青禾,别怕。我只问你一句,柳兰的死,是不是与陛下有关?”
青禾将头埋得更低了。
茹依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只是柳兰究竟犯了什么事,竟会招致这样的下场?她原还想问个明白,可青禾方才求饶时的模样,又叫她迟迟开不了口。
此处毕竟不是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纵然萧定川与谢云岫不会有意泄露今日的谈话,她也不能拿青禾的性命去赌。可若回到宫中,耳目只会比这里更多,届时再想问清这桩旧事,恐怕更加不易。
茹依一时拿不定主意,浑然未觉一旁的谢云岫已是满腹怒火,几次欲言又止。她俯身将人扶起。
“罢了,今日先不说这些。”
“罢了什么罢了!”谢云岫拍案而起,“整整六年,萧凌川把你困在那座金笼子里,连你与外头的音信都断得干干净净!柳兰与你一道长大,你如今竟连世上曾有过这么一个人都不知道!”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不容茹依开口:“宋昭宁,你是不是当真爱上萧凌川了?所以从前发生过什么,柳兰究竟怎么死的,你都不在乎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过去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心里爱的又是谁吗?”
“云岫!”萧定川厉声喝断了她。
“你叫我做什么?”谢云岫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你不让我也要说。”
她转而望向萧定川,怒道:“你这六年在边关,是念佛经去了不成?如今她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不敢把真相告诉她?你杀敌时的胆量也被你一并丢在北疆了吗”
“够了。”萧定川打断她,起身扣住她的手腕,“跟我出去。”
谢云岫还待挣扎,萧定川却不再与她争辩,径直带着她离开了雅室。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茹依将青禾唤到身边。
“青禾。”她望着这个陪伴自己大半年的宫女,轻声道,“我只问你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骗我。”
她稍稍停顿,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猜测。
“我以前喜欢的人,是不是衡王?”
长街对面的茶楼上,一名男子临窗而坐,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将几枚铜钱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