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诸位,该上路了。
红枭蹙眉往旁边靠,她不傻,现在最危险的不是那些手忙脚乱的正派之人,最危险反而变成了许寻归。
他现在的失控状态才最致命。
砍杀不怕疼,只有永无止境的杀戮才可以疏解他的心中的不快。
桑萘跑得极快,三两步就跃到许寻归的身边。
脚下阵纹隐隐浮现,不知道是什么液体渐起在她翠绿的裙角留下一点褐渍。
天气映衬现下的气氛,刮起大风,直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正如红枭所说,许寻归现在已经濒临失控,桑萘可以清晰听见他急促而又痛苦的喘息声。
其中的痛苦不言而喻。
就连桑萘都可以感受到那种要溢出来的怨毒和不甘。
一切负面的情绪都包裹着许寻归,让他无法呼吸更无法思考。
十四年前的北水,就在他们脚下,同一个地方,北水人的骨灰被践踏,和进泥沙,在这个清水圆台之下。
秦雯也在,许止远也在,他的阿娘和爹爹
凭什么?
他们就活该被万人辱骂,就连唯一算家的地方也要避而远之。
所以他怨,他没有家,被别人叫野狗,躲在暗处不见天光。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杨玄弋说他是听话的狗,楚靖对他非打即骂,羞辱他,贬低他,告诉他他有多么恶心。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他?
玄镜楼的日日夜夜都在杀戮里面,他的味道是腥的,骨骼都刻上了罪恶,他们叫嚣着让他下地狱,诅咒他不得好死。
“你怎么这么可怜?”
“为什么你没有被火烧死?”
“你在地上痛到打滚的时候像一条死狗。”
“没人要的野狗。”
他没有家,没有人站在他的身边。
无数的手想把他拉下地狱,他攀住洞口,怎么也爬不上去。
外面的人嘲讽他,鄙夷他。
可是不应该,明明他们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哪里敢高高在上批判他。
所以那些人该死!
桑萘可以感受到所以的恶意,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恨,那么痛苦。
许寻归一路种种,他怎么可能不恨,怎么可能不怨?
这个世间到底有什么好的?
大家死个干净就好了。
许寻归想明白一切,他抬起脸,手一抬,避水剑就贴上来,他单手握着剑柄,缓缓站直。
头痛得要裂开了。
红黑色的煞气围绕,让他的眉宇染上阴郁,浓郁不散。
想要摧毁一切的欲望达到顶峰,但是身体上被撕裂的痛苦又折磨着他,让他已一种诡异的表情和姿态撑起身体。
疼得他想落泪,想尖叫呻吟。
可也是这个时候,有一股温暖覆上了许寻归的全身。
桑萘几乎是扑过去的,那一刻只有胸膛的敲击声才是清晰的。
她的手紧紧攀住他的脊背,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握着剑柄的手。
出乎意料的,许寻归没有伤害她,甚至塌在她的发顶上。
许寻归比桑萘高出不少,此刻他软绵绵的,桑萘一靠过去就成了他的支点,她脱力般挂着她。
滚烫的液体落在桑萘的脖颈处,湿润了一块。
是眼泪。
许寻归的眼泪。
在她看见的回忆里,许寻归从来没有流过眼泪,杨玄弋羞辱他的时候他笑,楚靖打骂他的时候他笑,就连痛苦的时候也笑。
永远是温和的假笑。
现在,在极端的痛苦的时候他也弯唇,只是咽下了苦涩,却止不住滚落的眼泪。
桑萘一僵,抬眼看去,望见的是他失焦的眼睛,黑色的下睫上还有水渍。
现在的他安静极了,他的身上除了痛苦之外,还有茫然。
“许寻归……你有没有好受一点?”
莹莹绿光闪烁在桑萘的脸颊旁,她的声音很轻,手却握得很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会感知到那些情绪,只感觉恶意要将她埋葬。
煞气非一蹴而就,它经年累月,不断折磨许寻归,诱惑他,这一切他默默在承受着。
桑萘的身体钝痛,经脉就像被撑爆了一样,可是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痛的。
她在用灵气。
翻涌的浅绿色灵气和红黑色的煞气相碰,搅成小片的海,围在两人的身边,显得不太真切。
交缠的手源源不断地涌出温暖的灵气,传向许寻归的五脏六腑。
他们的脚下是青血管一样的纹路,一路延伸,头顶也汇聚起丝丝绿色,远看就像一颗生机勃勃的苍翠巨树。
桑萘在给他灌输灵气。
手掌心之下是震颤的避水剑,它抖得厉害,却没有伤她分毫。
但是他的眼睛依旧浑浊,没有焦点。
“我……好疼啊……”
许寻归低声喃喃,面上不复狰狞痛苦,他说他好疼。
飘摇十几载,暮然回首,他原来还是个会喊疼的少年。
好疼……
许寻归第一次如此表达自己的情绪,他说好疼。
都周都以后,他所以的感触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现在他的避风港是她,所以他倾诉他的痛苦、委屈、迷茫。
桑萘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有点凉,她手指向后摸去,覆上了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像自己的颈窝。
她偏头安抚他:“知道了,马上就不疼了。”
“我在呢……许寻归。”
从前只知道练习煞气会风魔,却不知道它是个什么原理,现在她也快被吵疯了。
没有人说过,煞气还会影响到旁观的人。
她的心绪也被影响。
桑萘按紧他的头,风一刮才感觉到脸凉凉的,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泪流满面。
曾经的曾经,她看过孩童孤立无援的背影,他走过漫漫长夜,消失在风雪里,寻一个归途。
五岁到十九岁,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许寻归的憎恨、喜悦、仇怨其实也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楚靖叫他如何恨他就如何恨。
桑萘依旧记得在他决定动手之前的话。
小小孩童仰着头,悲戚哽咽:“阿娘……我好想你……”
他想秦雯,想踏着青石板回家,和她在院子里嗮嗮太阳,看盘旋的飞鸟。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没有归途,一条又一条潮湿又黑暗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寒风瑟瑟与和那些狼豺虎豹口中。
尽管再怎么样假装冷漠薄情,他骨子里也不过是一个失去阿娘的小孩。
桑萘越想越闷得难受,最后居然嚎啕大哭起来。
“许寻归……我心疼你……”
心疼他的所有,心疼他这个人。
要是有一个人在寒冬腊月里赠他一手暖炉就好了;要是有一个人在夜深人静里点上一盏烛台就好了;要是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就好了……
要是她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