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入眼
“连生?”
这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在旁人口中被唤起,恶鬼凶厉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枕舟操控着藤蔓,用叶子盖住那双猩红似血的眼睛,他又唤了一遍恶鬼的名字:“连生。”
恶鬼抓着牢笼的双手垂下,两道血泪滚滚而落。
黑怨之气从他身上钻出,似要凝成实质,疯狂朝笼外撞去。
笼内,新生的藤蔓缠绕成一张大网,将其紧紧包裹。藤网收紧,藤上绿叶随之发出“沙沙”声,闻其韵律,似是哼吟一曲宁静悠扬的安魂曲。
叶枯而落,黑气逐渐褪色成一小团白色光晕,安静蜷伏在藤网收束成的核桃大的枯黄藤笼内。那是连生魂魄生怨的诱因。
一番缠斗下来,枕舟面色煞白。他收起藤笼,从中窥见了他的记忆,又见连生已恢复神智,收起缠住恶鬼的藤蔓,退至一旁调息。
打斗已歇,异象渐消。元清徐并未再在空中维持结界,落于枕舟身后,助他恢复。
黑袍人双手搭在连生的肩膀上,形体面容皆发生了变化。
他身后生出了尾,发顶生出了耳,灰黑色的袍子化为灰黑色的皮毛——正是在他们无尽深渊中遇到的狼妖。
“宁……小宁……”连生认出了它,摸了摸狼妖的耳朵,这是平丫头捡来的,差点被当成小狗养的狼崽子。
狼崽子都长这么大了吗?
连生睁大了空洞而白茫茫的眼睛。
狼妖发出似哭非哭的呜呜声,舔了舔连生的脸。
连生面上裂开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
一束光穿透笼罩在连府上空的浓云,连生被光晃了眼,蜷缩在牢笼的阴影中。
狼妖重新化为人形,祈求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枕舟身上,艰涩道:“他埋骨沙场,百年不曾落叶归根,如今只是想回家。”
连生成为孤魂野鬼百年,早已丧失了为人的鲜活,想不明白太过复杂的事情,最大的执念是回家。可家不复家的模样,家中也无人再识得他。
“发生这一切,皆因我不慎入魔,溢出的魔气毁了他的神智。”千年修为的狼妖朝着少年跪下,“请仙君看在他尚未铸成大错的份上,放了他。”
“降伏我。”他顿首。
枕舟不答,侧身避过这一拜,看向元清徐。他的眼中似有困惑挣扎。
另一道克制隐忍的目光同样落在元清徐身上,却又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一触即离。
狼妖的目光离开得太快,快到元清徐并没有发觉,她取出镇魔樽交给枕舟,反问道:“你心中不是已经有决断了吗?”
狼妖看少年的影子愈来愈近,直至阴影洒在他身上。
枕舟念诀,镇魔樽发出一道纯白色的微光笼罩住连生。
纯白色——这只怨气引得天地变色的鬼,一人未伤。
很快,镇魔樽发出的光芒熄了,连生仍留在外面,呆呆愣愣地看着枕舟。
枕舟朝他微微一笑,又将目光投向狼妖。
狼妖测不得,会伤法器。元清徐按住枕舟的手,将镇魔樽收了回去。
一片静寂之中,枕舟将狼妖扶起,收了藤蔓缠绕而成的牢笼,开口道:“带他走吧。”
“谢仙君成全。”狼妖如释重负一笑,将连生拢在袖中。
“不过,兰溪乡因你无辜遭难,你应护佑此地……五十年以赔罪。”
狼妖一愣,似是不解:“仙君不捉我交差?”
元清徐见状,面上浮现微妙的笑容。仙盟哪里能困得住他呢?
枕舟摇头。虽未用镇魔樽测一测这狼妖,但他身上的气息纯净,显然修行之中并未害人,更不是魔界所派。
狼妖的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他掏出一支小小的骨笛,双手递交给枕舟:“愿为仙君驱驰。”
“不必如此。”枕舟未接。
“也当是苏宁与仙君所结的善缘。”
元清徐道:“收下吧。”
枕舟遂未推辞。
狼妖化形离去之际,回头再次看向元清徐。
它用一双哀伤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
“宁宁,我好想她。”它想起来那人生前无数次奄奄一息时,伏在它身上的喃喃自语。
与滑落到它皮毛上的泪珠。
*
那日哭喊着找娘亲的小女娃喊来了一只大灰狼。
大灰狼朝她张开血口大盆——然后轻轻叼住小女娃的衣服,将她扔在了它的背上。
它在荒无人烟的田野中驰骋,最后将哭累了睡着了的小主人带到了她的娘亲身边。
*
“宁宁,不要打扰她。”它想起来那人抚着小女娃的睡颜,朝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日后不管那人如何深陷泥潭,都不曾想过去打扰她。
狼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它放弃了像她求助的想法,回身屈膝,双耳向后,尾巴低垂,腹吐人言:“您若有所需,唤一声‘苏宁’即可。”
“你认识……”未出口的疑问随着狼妖的腾空而起四散在风中。
它消失在天际中。
元清徐漠然望着狼妖离去的方向。方才狼妖同她对话时,嘴里恭敬,看她的眼神和山长没分别。
探究的心思一闪而过,继而消失无踪。
枕舟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师叔,连府之乱另有隐情。”
元清徐侧眸。
枕舟将装有连生记忆的小藤笼交给她。
刹那间,愤怒几乎要溢出她的胸膛。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她立在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空彻底放晴,连府外面变得吵嚷而热闹。
她终于抬脚。
枕舟落后元清徐半步,随她走出了连府。
已经有不少百姓等在了连府门口,见大门打开,为首那人立刻鞠躬,高声道:“小民在此谢仙君大义,为大伙儿降妖除魔……”
身后稀稀拉拉无人跟腔,他偷偷抬头瞧,顿时傻了眼。
走在前面的怎么是那个女人?
枕舟笑道:“若非师叔在怨气逸散之前开了结界,只怕大家的寿命都要被吸走十之一二。”
元清徐闻言回身,见一贯温良谦和的少年被百姓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妖怪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能不能留下些符咒给他们防身——以及,连家那个教坊女真的不是狐狸精转世吗?
“不是。”说出这两个字时,枕舟的语气还是很温和,温和后面,却是严词厉色,“听闻平日里连老板乐善好施,荒年之时诸位皆受过他的救济。俗话说滴水恩涌泉报,可不是教人用流言蜚语诋毁恩人妻女,更不该错怪恩人后连个道歉都没有。”
元清徐步伐一顿。
他们终于看到了她,向她道歉,向她道谢。
枕舟看着她,弯起亮晶晶的眼睛,披着日光朝她跑来。
也跑入了她的眼。
他在她身边站定,叫她:“师叔。”
“嗯。”元清徐应声,“走了。”
*
连府不能住人,蔓蔓将娘亲安顿在了自家的酒楼里。
昏迷不醒的爹和断腿的堂兄也都在此处暂居。
元清徐与枕舟寻着蔓蔓的气息,找到了她所在的房间。
屋中另置一小炉,蔓蔓蹲在炉边熬药,门打开了,水雾追着微光而去。
“蔓蔓。”女孩眼中,来人发着光。她抬头,眼泪顺着下巴啪嗒啪嗒落入炉火之中。
“仙子姐姐。”她用力擦掉眼泪,跑到元清徐身前,“妖,除了吗?”
枕舟接过女孩手中的扇子,看着火。
“没有作乱的妖。”元清徐迎上蔓蔓困惑的眼睛,走到床边掀开帷幔。
秋夫人仍在沉睡,不过面色已经好了很多。
“府上有人故意装成鬼怪作乱,污蔑到令堂身上。令尊也不是怨气侵体,而是中了毒。”枕舟垂睫,斟酌着如何用不伤人的话语道出真相。
“那个人是谁?”蔓蔓抬起朦胧泪眼,泪花折射出坚韧的光。
“我可以将那个人带到你面前,任由你处置。”元清徐伸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珠,“连蔓蔓,你有勇气去报复那个让你们受了这么大委屈的人吗?”
“当然。”蔓蔓忍着心中的痛,仰着头,让眼泪流回去,一字一顿,“我必将他千刀万剐。”
元清徐将手搭在女孩的肩上:“你当然可以做到。”
她如一阵风离开了。
枕舟心里默数,数到第十五个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