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暗渡
章前语：暗渡陈仓，需有明修栈道之人。谁是明，谁是暗，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清。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砚安准时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阿福自己要去哪里，只叮嘱他在旅馆等着，如果到中午自己还没回来，就立刻退房回北平，去找顾霆琛。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死活不肯让他一个人去。沈砚安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说服他留在旅馆。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他找到了天津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数着门牌号，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直接把门打开了。
沈砚安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赵德柱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
沈砚安在小板凳上坐下。
赵德柱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开口了：“沈少爷，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里见面吗？”
“不知道。”
“因为这个院子，是我的起点。”赵德柱的目光越过沈砚安，落在远处斑驳的墙壁上，“二十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时候，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靠给人跑腿送货为生。后来，我进了慎源商行，从最低级的跑堂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年，我替慎源商行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是见得光的；有些事，是见不得光的。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来。但我没想到，找上门来的，会是你这样一个少年。”
沈砚安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白玉兰的死，跟我没有直接关系。”赵德柱说，“但我知道是谁杀了她。”
“谁？”
“王世昌。”
沈砚安的心猛地一跳：“王世昌？他不是她的情人吗？”
“情人？”赵德柱冷笑了一声，“王世昌那种人，会有情人？他只是利用白玉兰而已。白玉兰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王世昌帮她洗钱的详细过程。她本来打算用这本账册威胁王世昌，让他帮她赎身。但她低估了王世昌的心狠手辣。”
“王世昌杀了她？”
“不。”赵德柱摇了摇头，“王世昌没有那个胆子。他花钱雇了一个人——一个从东北来的退役军医。那个人用一根针，结束了白玉兰的命。”
沈砚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军医，现在在哪？”
“不知道。”赵德柱说，“王世昌付了钱之后，那个人就消失了。也许是回了东北，也许是去了别的城市。但以我对王世昌的了解，他不会让那个人活着离开。”
“为什么？”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沈砚安沉默了。
他想起白玉兰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那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想起她胃里没有一滴水的解剖报告。
她只是一个想要赎身、想要脱离苦海的可怜女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唯一做错的，就是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赵经理。”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柱，“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累了。”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做违背良心的事。我帮慎源商行洗钱，帮他们打通关系，帮他们掩盖罪行。我赚了很多钱，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安：“你昨天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扔进海河里，没有人会发现。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安摇了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赵德柱说，“那时候的我，也像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只想做对的事。可惜，后来我走错了路。”
他走回藤椅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沈砚安：“这是我在法租界一个银行保险柜的钥匙。里面存放着我这些年收集的慎源商行的犯罪证据——账册、合同、录音、照片。有了这些东西，你可以把慎源商行连根拔起。”
沈砚安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渗进骨髓。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
“因为我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进棺材。”赵德柱说，“我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沈砚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赵德柱不是好人。
他做了很多坏事，帮慎源商行洗钱，间接害死了很多人。
但他也不是彻底的坏人。他心里还有良知，还有愧疚，还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一些弥补。
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
这就是人。
“赵经理，谢谢你。”沈砚安站起来，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
赵德柱摆了摆手：“别谢我。我只是把该给你的东西给你。至于你能不能活着把这些东西带回北平，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沈砚安点了点头，把钥匙贴身收好，转身走出了院子。
阳光照在巷子里，驱散了早晨的雾气。他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当天下午，沈砚安带着阿福，登上了返回北平的火车。
火车开出天津站的时候，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赵德柱给他的那把钥匙，现在就贴在他的胸口。那里面装着的，是扳倒慎源商行的关键证据。
但他也知道，慎源商行不会坐以待毙。一旦他们发现赵德柱叛变了，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把证据带回北平。
他需要尽快回到北平，把证据交给顾霆琛。
火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沈砚安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那是一股淡淡的甜味，混合在车厢里的煤烟味和人体的汗味中，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忽略。
但沈砚安的嗅觉一向灵敏。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车厢里的乘客。
车厢里坐着大约二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每个人都各忙各的，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砚安注意到，坐在车厢尾部的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
“阿福。”他压低声音。
“哎？”
“等下火车靠站的时候，你跟着我，不要说话，不要回头。”
阿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少爷，出什么事了？”
“有人跟踪我们。”
沈砚安站起来，装作要去上厕所的样子，慢慢地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他走过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边时，余光瞥见那个人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的形状，像是一把枪。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