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浮萍
章前语:浮萍无根,随波逐流。人亦如是。
白玉兰的遗体停放在警察厅的法医室里,盖着一块白布。
宋知远已经完成了详细的尸检,报告就摆在桌上,厚厚一叠。
沈砚安坐在顾霆琛的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胃部无积水,肺部无明显水肿,舌骨完整,颈部无扼痕。”他念出关键的部分,抬头看向宋知远,“所以她不是被淹死的,也不是被掐死的。那她是怎么死的?”
宋知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人体正面和背面的轮廓,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
“我反复检查了三遍,在她的后颈发际线下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刺痕迹。”宋知远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后颈的位置,“针孔非常细,比普通缝衣针还要细,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头发遮盖。我切开表皮层,发现针道直入延髓。”
沈砚安的眼神冷了下来:“延髓穿刺?”
“对。”宋知远点了点头,“这是一种非常专业的手法。凶手对人体解剖结构非常熟悉,精准地将针刺入延髓,造成呼吸中枢瞬间麻痹,导致死亡。整个过程只需要几秒钟,死者来不及呼救,也来不及挣扎。表面上看,就像是溺水身亡一样。”
顾霆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图纸前,低头看了很久:“这种手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岂止不是一般人。”宋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在协和医院做了五年外科医生,能精准完成延髓穿刺的,全院不超过三个人。而且都是在神经外科领域深耕多年的专家。”
沈砚安放下报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个医生,或者至少有医学背景。”
“不止。”宋知远重新戴上眼镜,“我测量了针道的角度和深度,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针是从死者的左后方刺入的,角度略微偏下。这意味着,凶手的身高比死者高出至少一个头,而且用的是左手。”
“左撇子?”顾霆琛问。
“不一定。”宋知远摇了摇头,“也可能是右手持针,但站在死者的左后方,用右手绕过死者的头部左侧进行穿刺。这个姿势虽然别扭,但对于熟练掌握解剖技巧的人来说,并非不可能。”
沈砚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沉默了片刻:“宋大夫,你觉得,一个在八大胡同接客的妓女,会因为什么原因,被一个精通人体解剖的凶手用如此专业的手法杀死?”
宋知远没有回答。
顾霆琛替他回答了:“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沈砚安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王世昌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交通银行的账目已经调出来了。”顾霆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裕丰贸易在过去半年里,通过王世昌的个人账户,流转了将近三万大洋的资金。这些钱名义上是货款,但实际上,王世昌的账户只是过了一道手,很快就转入了另一个账户。”
“另一个账户是谁的?”
“裕丰贸易的母公司——慎源商行在天津的总账户。”
沈砚安的手指停住了。
慎源商行。
又是这个名字。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了陈秀兰的死、槐花巷女童的失踪、荣华班的情报网络、周明远的堕落、程鹤年的背叛,以及现在白玉兰的死亡。
这根线的另一端,到底牵着什么?
“顾课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去一趟天津。”
顾霆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混着电车驶过的叮当声,遥远而模糊。
“我陪你去。”顾霆琛说。
“你不能去。”沈砚安摇了摇头,“你是警察厅的课长,目标太大。你一离开北平,慎源商行那边就会收到消息。我一个人去,反而方便。”
“你一个人去天津?”顾霆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知道慎源商行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日本人的产业。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我会小心的。”沈砚安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件危险的事,“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我带阿福。”
顾霆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了解沈砚安的脾气。
这个小少爷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比谁都倔。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天。”顾霆琛说,“三天之内,你必须回来。超过三天,我就去天津找你。”
沈砚安笑了笑:“成交。”
当天晚上,沈砚安回到沈宅,跟父母说了要去天津的事。
他没有说实话,只说是去天津看一批货——沈家在南边有一些生意往来,偶尔也需要派人去外地洽谈。
沈老爷没有多想,叮嘱他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沈太太多留了一个心眼,拉着他的手,反复问了几遍“真的只是去看货”。沈砚安笑着点头,她才勉强放下心来。
只有阿福知道真相。
“少爷,咱真的要去天津?”阿福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压低声音问,“那可是慎源商行的老巢。咱俩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所以我才带上你。”沈砚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一页,“你要是怕,可以不去。”
“我怕什么!”阿福挺了挺胸脯,“少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就是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老爷太太交代?”
沈砚安放下书,看着阿福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心里微微暖了一下。
“放心。”他说,“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带着阿福,登上了前往天津的火车。
火车开出北平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田野,远处的村庄和树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渲染的中国画。
沈砚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阿福坐在他对面,抱着一包沈太太准备的干粮,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阿福。”
“哎?”
“你念叨什么呢?”
“我在求菩萨保佑。”阿福说,“求菩萨保佑咱们此行顺利,平安归来。”
沈砚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信菩萨。
但他希望,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能让好人平安,让坏人受到惩罚。
火车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在中午时分抵达了天津站。
天津比北平更热闹。车站里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脚夫、叫卖报纸的小贩、拉客的黄包车夫,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沈砚安带着阿福挤出车站,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
安顿好之后,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衣裳,戴了一顶毡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商人的模样,然后独自出了门。
慎源商行的总行,坐落在天津英租界的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西式建筑,灰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挂着“慎源贸易商行”的招牌,字体端庄稳重,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砚安没有靠近,而是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里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他在观察。
观察进出慎源商行的人,观察他们的衣着、神态、举止。他注意到,进出商行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都穿着体面,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偶尔有一两辆轿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茶馆的伙计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才起身离开。
回到旅馆,阿福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砚安脱下毡帽,在床边坐下,“我去看了看慎源商行的门面。”
“怎么样?”
“戒备很严。”沈砚安说,“门口有两个门卫,看着不像普通的看门人,应该是练家子。进出的人都经过严格的盘查,没有预约根本进不去。”
阿福的脸色垮了下来:“那咱们不是白来了?”
沈砚安没有回答。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陷入了沉思。
硬闯肯定不行。慎源商行能在天津立足这么多年,背后又有日本人的势力,绝不是他一个小少爷能撼动的。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接触到慎源商行内部的机会。
他想到了一个人。
王世昌的上线——那个负责跟王世昌对接的裕丰贸易的经理。
根据顾霆琛提供的资料,裕丰贸易的经理叫赵德柱,四十岁左右,天津本地人,在慎源商行系统里工作了十几年,是个中层管理人员。他每个月都会来北平一次,跟王世昌对接账目。
如果他能接触到赵德柱,也许就能找到突破慎源商行的缺口。
问题是,怎么接触?
沈砚安想了很久,忽然坐了起来。
“阿福。”
“哎。”
“你说,如果一个人想接近另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阿福挠了挠头:“请他吃饭?”
“不对。”
“送礼?”
“也不对。”
“那是什么?”
沈砚安笑了笑,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让他觉得,自己有求于我。”
第二天,沈砚安以“北平沈家”的名义,给裕丰贸易的赵德柱发了一封拜帖,说是有意与裕丰贸易合作一批丝绸生意,希望能当面洽谈。
他没有用自己的真名,而是用了沈家一个远方亲戚的名字——沈文远。
沈家在北平商界有一定的声望,慎源商行虽然背景复杂,但毕竟也是做生意的,不会轻易拒绝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
果然,拜帖发出去不到半天,赵德柱的回函就送到了旅馆。回函写得很客气,邀请“沈文远先生”于次日下午三点,到裕丰贸易公司面谈。
阿福看着那封回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少爷!他上钩了!”
沈砚安把回函折好,收进口袋里,脸上没有太多喜色:“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第一步。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还要看明天的表现。”
第二天下午,沈砚安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带上阿福,准时出现在了裕丰贸易公司的门口。
裕丰贸易的规模不大,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二层,只有几间办公室。
赵德柱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笑容满面,看起来很和善。
“沈先生!久仰久仰!”赵德柱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沈砚安的手,“听说是北平沈家的亲戚?失敬失敬!”
沈砚安微笑着回应,不卑不亢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在赵德柱的引领下,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办公桌,真皮的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起来价值不菲。
沈砚安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赵德柱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办公桌上放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