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留客
慕良还没来得及收手,楼梯口便传来一声裂响。
罗正的肩膀猛地向后一撞,周恺伸手拉他,门板却已经从两人之间弹开。那张没有下巴的脸探了出来,脖子越伸越长,湿头发垂到罗正的领口。
“退开!”
罗正拽着周恺往旁边滚,几根手指擦过他的后颈,抓住衣服往回扯,布料裂开的声音拖得很长。周恺踹向门板,夹住那条胳膊,罗正才挣出来,后背露着几道翻开的血肉。
季元站了起来。
慕良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被带得踉跄了一步,季元扶了他一下,随即捡起脚旁的断木,挡住从门里扑出来的东西。
木头横进那张缺了下巴的嘴,往里陷了半截。那东西没停,胸口撞过来,季元被顶得向后滑,鞋底在积水里拖出两道印子。
“往后走!”
慕良抓起包,转身去找秦宁。她已经试着扶父亲起来,可秦维平腰以下拖着一团烂肉,根本站不住。慕良托住他另一侧的肩,手掌碰到裸露的肋骨,骨缝里挤出冷水。
两人拖着秦维平,绕过曹进的床板,往楼梯间侧面的墙后退。
秦宁忽然说:“画!”
那张绿车画贴在秦维平胸前,已经滑下来一角。慕良接住,放进秦宁的衣服袋子,让她先扶好父亲。
脚旁还有许姨先前端上来的盆,里面是他画的秦维平,那张纸仍在往外渗水。他腾不出手,只能用脚勾住盆沿,拖到墙根。
罗正和周恺也退了过来,拉着曹进的床板往这边挪。板沿撞上墙角,曹进的脚从白布下面掉出来,在地上拖了一下。
秦维平抬头看了看,仍抱着女儿,没有伸手。
“别往那边!”周恺忽然喊。
慕良停住。前面的栏杆外,一颗头正从雾里升起来,头发贴着水泥边缘,随后露出两条胳膊。那东西将胸口压上天台,肚腹还挂在外面,一条腿却已经从栏杆中间伸了进来。
秦宁吓得往后缩,慕良抵住她的背,让她靠墙。身后又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季元退过转角,手里只剩半截木块。
“郑海呢?”罗正喘着气问。
慕良往门口看,郑海还在原来的墙边,试着用左手撑起身体,断臂碰到地面,撑不住,又跌坐回去。
没有下巴的东西转向了他。
罗正刚想过去,许姨先叫了起来:“郑警官,把那两个看住!别让他们跑了!”
她抱着簿子,缩在门另一侧,浑身都在抖。
郑海抬起头,竟没有看走到面前的东西。他扶着墙站起来,挪到邵国平身旁,用膝盖压住他的背,将铐链从两具身体下面拽出来。
那东西停住了。
它的脸几乎贴着郑海的断臂,露出的舌根动了动,随后慢慢转头,朝慕良这边看过来。
“过来!”罗正叫郑海。
郑海却低着头,在检查铐子,像没听见。
季元横过断木,把慕良往身后挡。那东西绕过郑海,踩住魏立歪在一旁的头,颈骨下面发出一声闷响,郑海甚至伸手将那颗头往邵国平身边拨了拨,免得挡路。
慕良看得背上一阵发麻。
刚才郑海明明还在躲,现在却跪在它脚边,低声让邵国平老实些。
“许姨!”慕良喊,“叫他把人带过来!”
许姨正踮脚绕开地上的血水,听见后,赶紧冲郑海喊:“带过来,别在门口,送到罗警官这边!”
郑海扯着铐链起身。两具身体太沉,他一只手拖不动,便把链子缠在腕上,一点点往后倒退。
那东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慕良没等,推了周恺一把,两个人冲过去,各拖住一条腿。邵国平被拉得仰起脸,破开的口鼻里流出黑水,慕良没敢再看,只顾着把人往墙后拖。
罗正接应他们,季元用断木撑住扑来的胸口,往侧面猛推。那东西脚下绊着铐链,倒下时手指刮过慕良的鞋帮,鞋面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慕良退回墙后,脚趾疼得蜷起来,袜子里已经湿了。
郑海仍扣着铐链,先把邵国平的胳膊摆好,才扶着墙蹲下。许姨从旁边挤进来,让他们别都堵在这里,给房客留些地方。
她看见秦宁,又翻开本子:“姑娘,你住几号房?往我这边来点,我把你记上。”
秦宁本来抱着父亲,听见这话,手却先伸向了袋子。秦维平被松开,往旁边歪倒,她赶忙去扶,嘴里仍在说房号。
“我听不见,再说一遍!”许姨急道。
秦宁抬高声音说了一遍,身子跟着站了起来。秦维平抓住她的裙摆,她低头看他,眼泪又落下来。
“爸,你先放手,我得过去……”
慕良按住了她提袋子的手:“就在这里,别动。”
秦宁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像还想再报一次房号。
墙外传来一声湿重的拍响,翻过栏杆的东西落在地上,身子却还挂着一截。慕良这才看清,刚才露出来的只是最前面那颗头,脖子后面挤着另一张脸,鼻梁压进前者的耳朵,嘴被拉到了肩上。
它拖着身体往前爬,肚腹在水泥上磨开了,露出的几排肋骨朝向各不相同。两条胳膊从同一侧伸出来,一条套着泡烂的衬衫袖子,另一条细得多,手掌抵着地,撑起的却是旁边那具身体。后面还连着什么,翻过栏杆时摔下来,所有的嘴便一起张开,吐出混着碎肉的水。
慕良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秦宁的袋子。这些人挤在一起,皮肉已经长住了,胳膊和腿却还各自挣动,拖得整团身体忽左忽右。最前面那颗头始终朝着他们,眼皮烂掉,眼珠随着爬动磕在外露的颧骨上。
周恺骂了一声,和罗正将曹进的床板竖斜了一些,挡住这一侧。尸体往下滑,两人只好又压低板沿,拿脚抵住,留着一段倾斜的板面。
挤在最前面的头撞上板底,曹进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
“这边也撑不住了!”周恺说。
许姨立刻去拉季元:“你会修,快想办法,拿东西顶着也行。”
季元低下头,捡起刚才断掉的木头,去撑板子。慕良伸手拉他,指尖却没能勾住袖口,直接碰到里面的手臂,又穿了过去。
季元也察觉到了,停了一下,继续将木头往下塞。
当他握住断木时,那只手又渐渐有了轮廓。
“先别拉我。”他说。
慕良松开,眼睛却没离开他的手。季元半跪在板边,板下伸出一只瘦小的手,摸过他的鞋,停了片刻,竟绕开了,向后去够秦宁的袋子。
慕良将袋子踢到里面,秦宁这才松手,重新抱住父亲。
板下的手仍在抓,指甲抠下一片水泥,翻起时能看见里面泡白的肉。
季元顶住木头,低声说:“它刚才看见我了。”
“我也看见了。”
慕良回头看郑海,又看许姨。她还在数人,数到秦维平时停了一下,翻过一页,转头催慕良帮忙。
慕良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她也是这样催他。钥匙塞到手里,说他是来接班的。他急着找季元,怕她不肯帮忙,便答应替她守一会儿。后来有人来,他还真坐在那里接待。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根本不必听她的?
郑海又扯了一下铐链,邵国平的手腕被磨得见了骨,他便换个地方,仍按着人不放。慕良看着那截缺失的右臂,想起他刚才还在找自己的手。
“小慕!”许姨把本子递到他面前,“拿着啊,我腾不出手了!”
慕良没接。
没有下巴的东西转过墙角,罗正迎上去,用肩膀顶住一端床板,周恺拿起地上的碎木往它脸上戳。碎木陷进眼眶,那东西张着残缺的嘴往前凑,脸上的肉顺着木头往外挤。
慕良避开飞溅的血水,仍看着许姨。
“你刚才也看见了吧?”慕良指着郑海,“那个东西都到他脸上了,听你叫他看人,才绕开的。”
许姨看了一眼,又把本子往他手里递:“没伤着就好,你先拿着,千万别掉水里了。”
“我问你,它为什么不抓他?”
“我怎么知道?你还盼着他出事?”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让他做什么,他就一定要照做?”
许姨皱起眉:“他本来就得看着那两个,是警察抓的人,又不是我抓的。”
她说完,又急着将簿子塞过来,慕良往后避,背抵上墙,已经无处可退。
“我只帮你看过一会儿柜台。”他说,“我不是来这里上班的。”
“你答应了的!”
许姨忽然抓住他的手,要往本子上按。指甲扎进他指根的伤口,他疼得挣了一下,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