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36章
次日清晨,丞相府的街道上格外热闹。
京中百姓听闻岳丞相为女择婿,大摆清谈会,自然都围凑了过来,或为图着看个热闹,或为有机会领些吉祥钱。
府门敞开,门外马车一驾接着一驾而至。
府中管家带着数十下人,笑脸恭迎,将贵客一个个妥当带至院内就座。
丞相府的主院四方而宽阔。
两侧墙边种有高大疏竹,竹影斜映于院中,落在木案上、石路上。
竹下有菊花兰花,淡雅清幽,层次分明。
院中央早已整齐摆好小案和茵褥,来得早的世家公子已坐在茵褥上,或低着头看案上的书卷,或把玩着案上的小香炉……
淡淡竹柏香气,氤氲整座府院。
至巳时。
各家公子已于院中落席坐满,一水儿地着素色宽袍博带,无一丝华丽装饰,却更衬得如院中的竹、菊、兰一般清高。
岳丞相肩背挺拔地坐于院前方的主案上,面容严肃,气质沉静。
在他身后约两步远的位置,挂着道约一丈高白纱帐,刚刚好将院子隔为两半。
枕星从主院侧门而入,并未与那些公子见面。
她径直走到帘后,中央放有一方软榻,软榻空着,她阿母正温和坐在榻侧。
“阿星,过来吧……”她阿母朝她招了招手,嘴角笑着,眼角有些微红。
枕星笑着点点头,过去抱了抱她阿母,然后坐在了软榻上。
随后,婢女端着花枝,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了看枝上嫩莹莹的花朵,抿了抿唇,垂眸接过花枝,握在了手心里。
所有人皆落座,一声钟响,清谈会正式开始。
岳丞相缓缓开口,声如钟鼓。
“诸后生俊才今日既为小女而来,清谈议题便该由小女提出”,岳丞相沉声,字字清晰说道:“小女岳枕星有惑,大道无形而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而长养万物,得道者为圣,然圣人之心与行,是该有情还是无情?待请诸位剖辨……”
活落,世家公子们一阵浅浅动作,或舒卷细思,或提笔书写起来。
一时间,院内只剩风过竹叶间时引起的沙沙声。
不久后,有已经思虑周全的,便开始有序起身,各抒己见起来。
“晚辈认为,圣人既已修得道心合一,便是参透了七情六欲乃是人间迷惑与牵绊,跳出迷障,方能有所成。自是不会再为任何外物所牵动,依此,必然是到了无情境地。”一青衣公子慷慨陈词。
枕星仔细听着,隔着纱帘隐约可见那青衣公子的模样,他的神情如口中所言一般薄凉。
“若圣人目睹天下连年饥馑,百姓易子相食,心无一丝哀痛,只言顺应天理,这样的人,可称为圣人?”岳丞相问道。
青衣公子一阵无言,说不出话来,只尴尬笑了笑。
“晚辈认为非也,圣人遇见事物,亦会喜会悲,如此才更能领会大道所在,其胜于常人之处应该是不困于七情六欲”,青衣公子落座后,另一公子起身,眉目缓和道。
……
清谈对辩,并无唯一正确答案,重在心性格局。
辩的时候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才思深浅,也更容易显露一个人的性情。沉稳或急躁,冷漠寡情,还是通透自持。
这也是岳丞相提出此事的本意。
谈论一番下来,在场便只剩下司马涧和郑道安尚未发言。
司马涧起身,仍旧一身少年稚气,就连声音听起来也比其他人更为稚嫩:“岳丞相,晚辈以为……天道无情,圣人效法天地,亦以万物为刍狗,不生偏爱私情。正如人间的帝王家,若想江山万世千秋,必不能存有私情。”
枕星打了个哈欠,挪了挪身子。
“嗯……”岳丞相点点头,转向郑道安:“郑大人有何见解?”
话落,郑道安起身,可才站直身子,就有下人匆忙跑进了院子。
“老爷!谢将军来见!”下人脸埋得很低,朝岳丞相大声报道。
院子里的人皆听得清晰,一时间目光皆落在了岳丞相身上。
微微难色从岳丞相面上一闪而过,清谈会已临近结束,谢凛怎么这时才来?
但谢凛的到来,还是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女儿的心思,他怎会不知?
她待他,明显和待别人不一样!
他看向郑道安,询问他的意思。
“晚辈听凭丞相安排……”,郑道安心领神会,向他行礼,而后又坐回到了褥上。
“谢将军可有说是何事?”岳丞相稍稍心安,朝下人问道。
“谢将军说,是边关战事。”
“此事等不得,速去请他进来!”岳丞相神色一紧,大声命道。
下人躬着身,又急急忙忙从侧路跑了出去。
“诸位已听见,战事要紧,还请稍侯!待老夫与谢将军议事后,再继续清谈一事……”岳丞相朝人群安抚道。
没过多久,一道白色身影从容走了进来。
谢凛轻扫了眼满院的世家子,见郑道安与司马涧果然皆在其中。
他收敛目光,径直朝岳丞相走去。
“岳丞相,岳姑娘,抱歉……”他朝岳丞相躬身行礼,目光略过帘后之人的身影。
岳丞相顺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身后。
“谢将军,国事为重”,他似想到什么,眼中闪过精光,伸手示意谢凛坐下。
谢凛领命,跪坐在他的案侧,以只有二人可闻的声音道:“岳丞相,清晨宫中收到北边急信,不知为何,忽然有大批南梁国百姓前往秦河沿岸,争相渡江。……不少百姓惨死江中,可后来者却又不绝如缕。眼下就连京城,也已出现不少举家离京北上的人。陛下命我五日后离京,在离京之前,势必与丞相商量此事,京中局势就交给丞相了……”
……
神力增加后的枕星,听力也有不少长进,虽坐在帘后,却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清清楚楚。
心中叹着谢凛年纪轻轻,孤家寡人一个,又常年带兵出征,守护南梁国安定,实在辛苦异常……
想着想着,忽然她眼中一亮!
谢凛!
经常出征……应是很少在京城宅中!
而且他性子向来冷淡!看起来不像是对夫人、小儿之类充满热情之人……
枕星没来由得一阵紧张,呼吸都变得急促,脸颊上也浮起了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