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朝阳谷（十三）

千颜就这么坐着，荒泽环境受到金光的影响，整片区域都泛着金白色的氛围。燥热，寂静，空茫。

四周只有水追风的潮音。

罗麒拿出腰侧边的葫芦，抿了两口，靠在拾掇好的木板椅子上平息静气。

水声盖过风声；风声驱逐水声。

千颜翻了一页册子，瞧不见更多的经法，便知二境里没有再多的东西。

……太安静了。

稚圭抓了抓脖子，盘着腿坐得东倒西歪。

左瞧瞧蜷在地上看书的千颜，那姿势豪放。赤金色华光下红色的深衣仿若铺上了一层流霓，细纱映神，千颜纤长的睫羽间透出的神韵流光溢彩，金白的曝光里显出冰冷的虚幻感。她那身职业装露着腰，强光下腰身白得似纸，带着颗粒的视觉冲击。她就那么弓着腰坐着，长腿曲起一半，另一半盘在地上，一只手拎着书册子，半侧着身将另一只手搭在膝头，刀就放在地上。那姿势，随时身动，拎着刀就能干起来。

右边罗麒摊在小板凳上，葫芦口塞得严丝合缝，摆在右手边。他右手搭在木板椅的短短扶手上，罗盘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转得神看一阵就会头晕。他的头发也束得规矩，哪怕在经历了幻境，打斗，赶路，潮湿也依然整齐顺滑，扎起来的一半发在耳后一丝一厘也没有逾越。额边的小碎发乖巧蓬松，眉心的金塔印记在其间像是画上去的钿妆，鬓边两缕髯发与其相得益彰。他瘫在那里，身高腿长，双腿潇洒散开不多的距离，浑身放松，带着一股散漫。

稚圭感到了压迫感。

归陵半蹲在不远处，不知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脚边放着剑，手里正缠着淡蓝色的发带束马尾，注意力全在地上。

“……”

他不知该说什么话。

有些坐立难安。

随着天光逐步暗淡，天地水一色红云罩顶，焦灼的炽色消减，风里夹杂起一丝撩带水丝的冷意。

千颜手里的书在视野里暗下来。罗麒的腿也麻了。

稚圭终于动了动，张口：“那个。”

三神同时转过头。

霞云里冲出一只羽翼透光的鸟，纤小灵巧。

稚圭正要说的话被咽下去，反身下弯着腰，朝着飞掠过的鸟儿远远地投掷出一根长长的飞戟。嗡鸣一声，一道凄厉干哑的嘶啼自高空坠落。

戟刃三刀，侧矮中凸，鸟身侧立在中间的凹槽处，翅膀被卡得极紧，看得出戟主人精准的力道，并未伤到乌鸟分毫。

他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页纸来，刷刷写下几行字捆在鸟脚上，抬手便放飞了乌鸟。

等他忙活完，归陵没什么反应，千颜与罗麒面色却尤其古怪。自打巫师部落的的谜底揭开，稚圭的脑瓜灵活度好似上了通天路一般直达东海。他原本是有些呆，听不太明白弯弯绕的话，学识也不大够，现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马上要立身成圣了。

他转过身，瞧着千颜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发把没说完的话补上：“你们谁借我本笔记吧。”

“我不知道干什么。”

千颜对着他尴尬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没忍住笑了两声，从储物手镯里捞出来了一本《山川志》和一本《东海录》，似笑非笑地递过去，邀请道：“看书吧。”

罗麒古怪的目光从稚圭身上落到了千颜手里，问她：“你出门还带这些？”

他以为随地笔记已经算很刻苦努力了。

千颜语气十分自然：“当然。”

“常看常新，新知如故；常练常精，熟能生巧。”她必不可能在必修功法上慢他一步。

罗麒肃然起敬。

当下，稚圭捧起《山川志》大声诵读，罗麒摆出聚灵阵法盘腿浮于空中沟通天地，千颜一遍遍运转功法，红线光芒明明灭灭。归陵侧头看了一阵，低头继续研究他感兴趣的草，没神知道他在干什么。

许是有神作伴，又许是日落而息的规律并不困囿神仙，几神忙忙碌碌互不相扰，转眼一黑一白，又到了第二日天亮。

金白的赤金色从云层北面一段一段出来，原是金乌驮着滚轮吭哧吭哧爬了上来。与它独自而去并不相同，它身后还缀着一只硕大的青黄鸟，乍一眼看去，几神还以为是三青族的异变种。

青翠的颜色在烈烈灼日中耀眼夺目，仿佛被照透了光泽，自云层中穿出落在几神眼前。硕大的羽翅抖了抖，落下几片鸟羽。

仔细辨认，巨鸟是稚圭借乌鸟回巢带回的信里唤出的维鸟族，没有回信，只有这几只白色的鹤羽。

千颜伸手攥住一只，合上书跃上巨鸟的背。

几神依次落座，相顾之间，竟无言。

气氛少有静寂。

几名神仙年纪都不大。在天门，还仍是上课的年纪。在部族，也仍是担任传承的角色。彻夜修习拉近了几神的距离。但千颜疑罗麒的身份，罗麒防千颜的藏私，归陵又是后来者。大体小神仙心宽，并未有至死方休的执着，但用小神仙的话：他们不熟。

神多的时候不显，几神在一起防备别神，也算得上是同心同力；现在又剩了她几个，无形的隔阂和其实大家也都没认识几天诸般此类地冒了出来。

稚圭不动声色地朝千颜挪了半脚步子。瞧着罗麒又搬出木板椅铺铺展展坐下了，千颜侧过身随着脚下坐骑的高度远眺外面的场景。归陵就像个背景板，手里拿着剑，发带顺风飘飘扬扬，立在一边一动不动。

遥遥地，从上往下，望见两道蜿蜒的暖川横亘旷野，便是汤谷温源分流而出的灵水，环水成界，中间不知是什么地界，蒸腾水汽弥漫环绕，看不清楚内里的地形结构。

别处山水潮闷，此地却截然相反。川水远观融于金红暖雾，似是沸水翻涌，待近至上方——风是烫的，漫天朝日流光倾泻而下，可川中流水翻出的水汽却温润清冽，暖而不燥，触之涤荡神魂，恰好中和了天地间的炽烈火气。

穿过雾气，水雾遇热浪升腾，在两水中央织成一层薄薄的霞霭，水云争相滚动间露出一只吞吐的巨口。

千颜心神一动，那是——一个谷口。

霞霭将整座山谷笼罩，朦胧间可见谷中层层赤岩殿宇，朝迎东海初生旭日。金乌驮起滚轮越飞越高，直至艳阳高照。金乌振翅落下来的微光碎火，落在川面上化作点点涟漪，经久不散。谷底深处隐有水声轰鸣，层层叠叠，似有万灵低语，与金乌载日的炎气遥遥呼应。

那场面在大荒不算稀有，感触却极为壮观。

穿过宽阔的水面，载落谷口范围，几神伏低身体，重心下压。一眼掠过，谷外是荒芜的无边燥热，草木稀疏、风沙席卷；谷内两川滋养，生出独属极东的灵卉仙草，赤色荒草沿水而生，碧色灵花傍石而开。四下无夺目喧嚣，唯有浪拍礁石、水蒸风鸣、朝日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