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朝阳谷（十二）
旧规则仍然存在，新规则已然诞生——千颜胸腔中规律的跳跃声收缩，她放置在膝头的手指轻微痉挛了一下。
这道题对她来讲，有些超出范围了。
千颜满打满算，五百二十八岁整。降生时，如大荒千万名神仙一样，祥云罩顶，霞光满天。一百三十岁时，她得到天地馈赠，明悟了灵力的运转，轮回的章程。三百岁，她刻苦修行，潜心问道，一手飞刀轻盈飘逸，自觉已到了神生的第二个阶段，闭关两百年。五百岁翻山覆海，大荒已与前百年大相径庭，她一路往西，朝着众神追逐的目标一步步走过去——当天地秩序混乱，会发生什么事，对她来讲是完全不能想象，也不能够触及的境况。
女戚献祭，真的算解了巫咸之困吗？
会不会，她根本就没有完成那个任务。
她眼前又闪过女戚倒地前静静地望着通天路的模样，动了一下的手指仿佛未尽的话在嘴边，还没能来得及说出来。
也许……她是想回去呢。
回到神巫该回的地方去。
——“千颜。”
清冷的嗓音低低响起，在热雾弥漫的水岸边混合出几分柔和，归陵提着剑，浅淡的蓝色灵韵萦绕在剑身上，在雾中忽隐忽现。
千颜回过神，抬眸对上那一双迷雾一般的眼睛，骤然一阵眩晕。
握刀的手紧了紧，铃音轻响，她神思转瞬间清醒，眉头轻蹙。
“远水的地方气候温和些，没有危险。”他偏过身，目光侧过，投向他探过的方向，“但灵气也稀薄。”
千颜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又仔细地看了看他，未动声色：“劳烦你，前面带路，清理出来一片暂时能休息的地方。我们等下一个天明，搭乌鸟的顺风路过去。”
归陵垂落视线，应答：“好。”
罗麒朝坐地上的稚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起身跟上。
稚圭一骨碌起来，悄摸摸蹭在他身旁，小声问道：“我们要做什么？”
罗麒朝旁侧挪开一步，十分淡然地回复道：“跟着。”
稚圭有些犹豫：“……就这样？”
罗麒给了一个微笑：“就这样。”
稚圭：“……你别这么笑。”
罗麒默住，憋了半晌，揣着手幽灵似的飘到了千颜身后。
察觉到身侧多了近处的一条尾巴，千颜侧了侧头，脚步慢了半拍同罗麒嘀咕：“你这个朋友，有点奇怪啊。”
罗麒侧目：“怎么说？”
千颜屈指弹了个隔音术法，压低声音问他：“你和他关系熟吗？”
罗麒一顿，颔首。
千颜看了他一眼，腹诽：看着不像。
罗麒转过头看她：“你想说什么？我没表示过要带着他。”
千颜顿住了：“……啊。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有点不像神仙。”
罗麒收回视线，莫名轻笑了一声，揣着的手分开轻掸了下衣袖，道：“你魔怔了吧。神族百态，难道还得按标准来？”
千颜自知不占理，没和他犟，底气不太足地补了几句：“没这么说，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浑身刺挠。”
罗麒没应声，只将视线落在归陵背上了几息，又收了回去。
千颜又问他：“你是巫师？”
她没给他回答的机会，跟着又问：“你为什么是巫师？”
罗麒目不斜视，保持安静。
千颜又联想到幻境里他编造的那段话，追问：“你能预言？你会预言术？你为什么会预言术法？你和巫族什么关系？”
罗麒此时才笑了一声，哼道：“我们之间总要保留些余地，不然，你会告诉我为什么那个神和你长得一样吗？”
千颜语塞。
不是，她是真不知道那个女神为什么和她长得一样。
“好吧。”千颜同意他的说法，“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忽然要跟我们一起？刚开始我们要走，他并没有什么表示。”
罗麒朝千颜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并排走着，目不斜视，语气却平：“他这个神不会无的放矢，加上比我们先和白鹤接触，如果没有恶意，恐怕他的任务会和我们有联系。”
千颜反问他：“要是他有恶意呢？”
罗麒把手伸进袖子里，眼神落在归陵的背影上，说：“算一卦就知道了。”
千颜：“……”
她迈步拉开距离，坦然道：“你算吧。”
免得一直问。
她看着罗麒的袖口，想知道他这次会拿出什么东西来。迄今为止，她见过罗麒丢草筮，竹筹，龟甲，拨算手里的罗盘，却不知这等没踪影的人心如何测算。
然而他并没有寻自己的衣袖，也没有掐指算术，只是随意地抬手起印，口中胡乱念了几句，不多时便放下了手。
“……怎么？”千颜眉梢高挑，有些意外，“这就知道了？”
罗麒揣起手，睨她一眼：“心动则占。卜算人心之事，并非定论，当下已定，凡事不过一念之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千颜并未应声。她所习功法，承自天缘殿心法，心法名《一念心经》，讲得便是心随意动。只可惜她尚未摸到门窍，比起他擅长起算，倒好像罗麒更适合这门功法一点。
她虽不知为何被殿中隐秘之气挑中，也不追逐复杂名利之事，却到底年轻气盛，不与旁神对比便罢了，可眼瞧着罗麒身份不凡，术法强大，又多知多智，怎甘心在此门上差神一头？于是她也不问了，罗麒想必也不会想往下再讲。神心并非必有定论，话已至此，再多只会起疑。
路未行，心先疑，乃成事大忌。
……
几神随归陵前往，停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土色干黄，似铺平的细沙子，在炽热的日光下黄白发亮。
避开了水汽的蒸腾，神体骤松，几神泄了气般跌坐在地上，法宝灵器哗啦堆在地上，仿佛以不堪重负。
四下寂静，一时只余诸神深浅的呼吸声。
到底蓄着一口气，千颜一语不发地望着罗麒从储物器里翻出折叠整齐的木板椅，忙忙碌碌清扫，垫平地面的坑洼，甚至掐诀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她坐着缓了片刻，收回视线从自己储物器里拿出碧梧仙君的笔记本与自己的心经功法，开始逐字逐句研读。
比起最初只有两三页的心经功法，多了第二境的功法内也现出了不少红线法器的调用术法。千颜已在碧梧手下学过的招式在其中有极普通的基础招式，也有难控些的大乘术法。她现下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