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 49 章
照骨关往北,路越来越不像路。
起初还能看见旧驿道留下的石桩,后来石桩也没了。脚下全是白得刺眼的盐碱地,风一过,薄薄一层白晶便被卷起来,贴在衣领和睫毛上。
沈见微走到第二日就骂不动了。
她把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睛,踩着白地往前挪。
“这地方为什么叫灯海?”
卫七给的地图上画了一片弯弯曲曲的线,看着像水。可眼前没有海,也没有河,只有风吹过地面时反出来的一片白光。
顾长川指了指远处。
“晚上看。”
“我不想晚上看。”
“那就别看。”
沈见微瞪他。
顾栖灯走在两人中间,没说话。她怀里揣着陆照那张旧纸,纸被汗浸得有些软。木匣仍由她和顾长川一起拿着,白日里没什么动静,入夜后便会偶尔发热。
第三日傍晚,风终于小了。
前方的白地上露出几道黑影。
一开始像石头,走近才看清是车轮。
一辆车陷在盐地里,只剩半截车辕露在外头。车身已经被白晶盖住,轮子旁还拴着两具马骨。
卫七说的旧药车,找到了。
顾长川先过去看了一圈。
“没有新脚印。”
“车里有人吗?”顾栖灯问。
“没有。”
车厢的门被盐壳封住,顾长川用刀一点点撬开。里面一股干燥的药味扑出来,混着陈年布料的霉气。
药箱还在。
一只只木匣被绳子固定在车壁上,大多已经裂了。里面的药材干成碎末,碰一下就散。只有最里面一口铁皮箱完好,箱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签。
急送照骨关。
灯寒病。
顾长舟不在,顾栖灯只能看懂几个字。
沈见微凑过来:“灯寒病是什么?”
“问问看。”
她们带着铁皮箱回到避风处,生了火。顾栖灯拆开封签,里面一共六只小瓷瓶,瓶中装着已经干涸的黑色药膏,还有一本薄薄的药册。
药册第一页写着:
人入灯后,非死非生。
若尚存本名,可用照骨草、白眠叶、归盐煎服,唤其旧忆。
若忘本名,则药不可救。
顾栖灯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这是陆照送的药。”
顾长川拿过药册。
“他原本是送药来救关外的人。”
“也可能是来救已经入灯的人。”
“谁写的方子?”
药册后头没有落款。
只在最后一页压着一小片干花。花叶细长,边缘发白,和阿兰给她们的白眠花叶有些像。
顾栖灯把干花拿起来。
花叶背面有字。
沈。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沈兰烛参与过这张药方。
十七年前,陆照带着药来照骨关;沈兰烛比他更早到过这里;后来药车陷进灯海,陆照失踪,药没送到,雾便起来了。
事情一环扣一环,像有人早在许多年前就把所有路堵死,只等后来的人走到这里。
沈见微看着药册,低声说:“那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人。”
“不是。”顾栖灯说。
“可他现在——”
“现在他做的事,还是错的。”
顾栖灯把药册合上。
这两句话不冲突。
陆照曾经是个送药的人,后来成了困住别人的灯主。前者不能替后者赎罪,后者也不该抹掉前者曾经是谁。
“药还能用吗?”顾长川问。
顾栖灯拧开一只瓷瓶。
里面的药膏已经干透,闻起来却没有坏。她用木片刮下一点,放到火边烤。黑色药膏慢慢软下来,散出一股很苦的草味。
“能不能用不知道。”她说,“至少能试。”
天彻底黑下去时,灯海才显出名字里的“灯”。
白晶吸了月光,一片片亮起来。
不是整齐的灯火,而是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脚下铺到很远的地方。风一吹,光点跟着移动,像夜里有一整片海在缓缓起伏。
好看得近乎不真实。
沈见微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难怪有人会往这里走。”
顾栖灯明白她的意思。
人站在这样的地方,很容易觉得前面有什么在等自己。也许是故人,也许是答案,也许是一个能让人不用再痛的去处。
木匣在这时热起来。
顾长川先察觉,抬手按住盖子。
黑灯没有亮。
车厢外却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不远处,披着灰色斗篷,脸看不清,只露出一只右眼。眼眶里没有绿火,空着,黑洞洞的。
“陆照?”顾栖灯叫他。
那人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白晶没有被踩碎,反而慢慢亮得更盛。
顾长川拔刀。
那人停住,看向顾栖灯手里的药册。
“你找到了。”
声音比在归骨井时轻很多。
没有那么像一个操纵灯火的人,倒像是真的累了。
“这是你送的药。”顾栖灯说。
“是。”
“你还记得?”
“记得一点。”
“你为什么没进关?”
陆照看着那辆陷在盐地里的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