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扬州
扬州的天似乎比京师要炎热些许。
刚刚揭开面纱的夏仿佛是贪恋扬州的富庶繁华,舍不得北上,因而在此驻留多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热意。
薛采漪掀开车帘,远远看见城墙在薄暮中泛着青灰的光,像一块旧玉,温润中带着几分扬州旧梦的痕迹。
城门上“镇淮门”三个字依稀可辨,护城河的水映着将尽的天光,碎金似的漾着。
到扬州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斜倚在车厢另一侧的人。
季宗尧正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车行了一路,两人起初还端着礼数,后来渐渐便松了下来,在外人面前自如地扮演着夫妻。
至于那如擂鼓般的心跳,谁也不提这茬,各自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是以,为了不让守城的官员瞧出端倪,两人此时同乘一辆马车,也能做到泰然自若,至少面上如此。
“在想什么?”季宗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双眸沉静如古井。
薛采漪收回思绪,随口扯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在想等会能否顺利进城。”
这确实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若是没有季宗尧,她们一行人只要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路引就可。可季宗尧不行,他此番是秘密南下,要隐藏行踪的。
按说季宗尧手里的勘合是正儿八经的刑部文书,不会有问题,但他既然要隐藏身份,就不能出现他的名字。
是以出发前季宗尧一早进了宫,除了请求秘密南下之后,也替自己的弟弟讨了个官职。
所以勘合上写的是季思衡的名字,官职挂的是刑部员外郎。
一个不上不下的从五品,既不会太扎眼,也不会太寒碜,刚好够让守城的人客气几分又不至于惊动知府。
薛采漪初听闻此事,简直难以置信。
所以从出发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要占她便宜啊?
当然,她还很不屑。
还得是家里有人啊,一个花花公子都能一跃成为从五品官员,父亲摸爬滚打,人到中年,也不过是个五品翰林院试读。
这世道,投胎果然是一门技术活。
季宗尧并不知道薛采漪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开口,声音低沉:“你哥哥的人到了没有?”
“说是会在城门口候着。我写了信,算着日子应当差不多。”
季宗尧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临近城门,马车慢了下来。薛采漪打帘一看,城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大约二三十人。
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贩子、抱着孩子的妇人,三三两两散在瓮城外面。
守城的官兵站在吊桥两侧,手按腰刀,挨个查验路引。
薛采漪放下帘子,真会是真真切切地紧张了。
季宗尧似乎是发现了她的紧张,眼里映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暮光,面色平静地说道:“别怕,即使被发现了,也没人敢动我。”
“谁怕了?”她撇嘴。
嘴上硬着,可一颗心确是稳稳地放了回去。
也是,要是被发现了,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正二品刑部尚书。扬州城里谁敢为难他?
马车在吊桥前停下。一个守城兵走过来,隔着车帘喊了一声:“车上什么人?路引拿来。”
谈风站在马车边上,递上一封盖了刑部大印的文书。
那兵接过勘合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转头跟旁边的什长说了句什么。
什长快步过来接过勘合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马车。看不出是什么车驾,也看不出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但那马车是京城马车的制式,车轴上的木纹漆色是官制才有的。
什长的语气立刻恭敬了几分:“大人是……从京里来的?”
季宗尧在帘后淡淡地应了一声:“公差。”
“可要入城通禀知府大人?”
“不必。办完事就走。”
什长双手把勘合递还回来:“大人请。”又将目光飘到车内和后面跟着的马车,“后头的人都是跟大人的?”
季宗尧看了一眼身旁的薛采漪:“家眷。”
然后又道:“和随性的贴身侍女。”
什长连声道:“是,是。”退了开去,朝后面打了个手势。马鞭轻响,马车轧过吊桥,进了瓮城。
瓮城里光线暗了下来。两侧的城墙围成一个半弧,过了瓮城的内门,视野忽然开阔起来,街道两旁的酒肆茶楼一层层地铺展开去。叫卖声、说书声、锅勺碰锅沿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薛采漪放下帘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居然这么快就过了,哥哥都没有派上用场。”
季宗尧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好似很失望。”
薛采漪没回这话,只因她的的确确被扬州的富饶给震惊了。
她透过车帘,望向窗外渐渐清晰的扬州城,也不知道是不是临近绣娘会了,人才如此多。
此时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酒肆茶楼已经次第掌了灯,月亮懒懒的挂在天上,在护城河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掷下自己的影子。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扬州太美了。
不知道阿娘从小长大的杭州府,是否也如此景色迷人。
季宗尧看着她痴迷的模样,眉目含笑,刚要说点什么,马车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车里可是薛家妹妹?”
熟悉的声音,薛采漪一愣,立马掀开帘子,探出头去。
路旁站着一个人,暮色在他身后铺开。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下巴上一点青色的胡茬又给他添了几分官场磨出来的沉稳和倦意。
薛琏之站在暮色里,站在喧闹地街头,嘴角带着笑。
“哥哥!”薛采漪叫了一声,立马从车里跳了下来,裙裾在暮风中扬起一角。
薛琏之被她这一跳吓得伸手去扶:“慢点慢点,都嫁了人了还这么没规矩。”
“嫁了人也是你妹妹。”薛采漪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哥哥瘦了。这边的饭不好吃?”
“这几年案子多,忙起来就顾不上。”薛琏之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倒是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京师的水土养人?”
薛采漪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又很快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