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撑腰
“哒、哒、哒”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像催命的符咒。
墨衍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三把刀,两把长刀一把短刀。
墨驰烈正在不远处给邻桌添酒,听到那一声传唤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壶快步往门口走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小叔!你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孩子似的欣喜,像是没有预料到墨衍之真的会来。他以为昨夜那样的争执后,墨衍之根本不回来,可他还是来了。
他往前急切地迎了几步。
墨衍之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停步,没有侧头,连一个目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墨驰烈的脚步顿住,愣在原地,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慢慢收回伸在半空的手,垂回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墨衍之穿过宴席,穿过那些屏息凝神的目光,穿过杯盏与灯影交织的暖光,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墨镇远的身上。
满座宾客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却像是看不见,既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分毫,每一步都不带迟疑。
墨镇远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酒盏,他看着墨衍之一步一步走到桌子的面前。
墨衍之站定在桌子前,打量着府中的热闹,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武宁侯这寿辰办得可真是热闹。”
“你来做什么?”
“本官来为武宁侯祝寿啊。”
台下宾客面面相觑,没人不知道玄影司指挥使墨衍之是武宁侯墨镇远的三儿子。
更何况墨衍之此时此刻的架势看着不像是来贺寿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墨镇远没有搭话,他慢慢放下酒盏,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了墨衍之的面前,在满座宾客面前,抬起手,衣袖带着风,“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在墨衍之脸上。
这巴掌声极其脆,在此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墨衍之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侧,他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后退,更没有其他任何的表情,他缓缓把脸转回来,脸上的那道红痕慢慢浮起,他的目光重新与墨镇远对视。
墨镇远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颤,义正言辞道:“本侯没有你这个儿子。”
墨驰烈站在几步外,表情僵住了,“祖父......”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说什么。
墨镇远没有看他,语气不容置疑:“闭嘴。”
墨驰烈定住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虽然祖父很少谈起三叔,可是每当偶尔外露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祖父对三叔的思念和愧疚。
墨镇远的身体剧烈地起伏,像是有滔天的怒意根本压不住,声音越拔越高:“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指着墨衍之,“武宁侯府一门忠烈,你的祖父马革裹尸,大哥在边关流血,二哥顶着箭雨往前冲!就连小辈都在战场拼杀!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卖弄权势!你在杀人放火!”
“你可有一分一毫对得起‘墨’这个姓!”
他往前迈了一步,拐杖重重砸在地上:“你怎么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说完这句话,拐杖抬起,向着墨衍之挥去,墨衍之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想着就这样吧,挨了这一下,从此也就彻底两清了。
突然,一股熟悉的味道闯进了他的鼻腔里,他猛地瞪大眼睛,只是已经晚了。
“祖父!”墨驰烈急声制止,朝着这边猛跑过来。
“咚!”
墨镇远想要收手也已经来不及,那一拐杖结结实实落在了殷沁梨的肩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被那力道撞得往前摔飞了出去,墨衍之接住了她。
肩胛处传来的钝痛让她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五脏六腑像是错位了一样,痛得她说不出话,也站不起来。
“妹妹!”顾兆仪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场上的宾客全都呆住了,没有人能理清楚情况。
墨衍之颤抖地半抱半托着殷沁梨,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乱窜,快要将他吞噬,只能从牙缝中挤出,“殷沁梨……你是不是疯了!”
殷沁梨痛到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张桌子的,她只知道那一杖落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墨衍之身前,但是她不想让墨衍之知道这些,深吸一口气,她缓缓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是我的病人,我当然不能看着那一下打在你的胸前。”
顾兆仪跑了过来,担心地在她身上来回巡视,想要碰又不敢碰,“妹妹!有没有事!”
殷沁梨从墨衍之的怀里抬起头,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扶我一把。”
顾兆仪撑着殷沁梨,殷沁梨缓慢地从墨衍之怀里站了起来,每动一下,背部都传来钻心的痛。
墨衍之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复杂的心情快要将他淹没了。
殷沁梨站定,转身,挡在了墨衍之的身前,与墨镇远对峙,厉声道:“武宁侯这是做什么?”
墨镇远也没料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攥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殿下可有事?老臣......”
“他哪里对不起‘墨’这个姓了?”殷沁梨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里都是愤怒。
“公主殿下还是先去看一下伤势,这是老臣的家中事......”
“墨指挥使做错了什么?”殷沁梨再一次打断了墨镇远的话,她毫不退让,逼近武宁侯,“就因为他有心疾?”
殷沁梨越说越气,因为除了她和武宁侯没人知道,墨衍之根本就没有心疾,他是武宁侯府的牺牲品,而他为了保住武宁侯府,吃着离魂散,落下这一身病痛。
“他的父亲武宁侯征战沙场,他的哥哥们在战场屡建功勋,甚至他的侄儿们也初露锋芒!”
“他被送进庙里的时候才几岁!”
“他就活该要一辈子被困在寺庙里吗!”
“那样他才算是你武宁侯的好儿子吗!”
“武宁侯的心中有家国有大业,唯独容不下一个被你抛弃在寺庙里的儿子吗!”
字字如刀,武宁侯怔怔地望着殷沁梨。
墨衍之都震惊地忘记了起来,维持之前半跪的姿势,脸上都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神情。
“武宁侯就算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应该当众羞辱他。”
宾客全都哑然,武宁侯就算品阶不如公主高,可他毕竟是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还带着开国爵位,即使重文轻武的朝势下,就连皇帝也不会这样急言令色地与他说话。
武宁侯躬身拱手,“是老臣狭隘了。”
殷沁梨艰难地移动身体露出了后面的墨衍之,她伸手,“起来。”
墨衍之抬眼望着她,夜幕悄然降临,月亮高高挂在空中,在她身后,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波光粼粼的银边。
他握住了她的手,站了起来。
“小烈,为指挥使大人找个好位置,来了都是客。”
墨驰烈脚步僵硬地走了过来。
“小......指挥使大人,这边请。”
墨衍之盯着殷沁梨不愿意动。
“我没事。”殷沁梨的脸色愈发苍白,“表姐,带我去上药。”
锦棠连忙走了过来,墨晚也跑了过来,她带路,锦棠和顾兆仪一人一边搀扶着殷沁梨,向后院走去。
墨晚将殷沁梨带到了她的院子,顾兆仪小心翼翼地褪去殷沁梨的衣服,一道清晰的条状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