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 69 章
吕剑横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第三十次整理自己的头盔与披甲,站得端正笔直,远远听见车轮的动静,还极尽所能在粗砺的面孔上牵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意。
紧接着,车声转角,他看见一辆破旧的牛车。
吕剑横的嘴角落了下来。
车夫勒了绳,这辆摇摇晃晃的牛车终于停得稳当,破篷布撩开,吕剑横还是难以抑制地屏住了神息。结果谁知,从里面走出一个衣着体面的白衣男子。这下吕剑横嘴角要掉到膝盖去了,转身就想离去,谁知男子站定,又向里头伸出手,破旧的篷布一瞬间仿佛变成无比华美的流光锦,掀开一条缝来,露出云墨色的衣裙一角,一张清雅的面容很快出现在融融的日光之下。她扶住商洁的手,三两步走下车来。
吕剑横笑得相当慈爱。
一眼望去,她的钗环珠玉,衣着配饰,无一不精美妥当。走起步来,浮起笑意,一如既往清柔而矜贵,想来吃穿用度都还过得去,回京后应该没吃太多苦。如此想着,人已到眼前,呼唤他道:“吕叔叔。”
吕剑横回过神来,十分爽朗地一声大笑,笑完又觉得太不矜持,咳了一声故作端正道:“阔别多年,殊苑小姐,别来无恙。”
“咦?”明殊苑狐疑,“我以为吕叔叔这几年都在私营练兵,原来是去读书了吗?”
吕剑横瞬时一张黑脸涨得发红,左右说不出话,明殊苑笑起来,对他说:“吕叔叔,还像以往一样,唤我殊苑就好。”
吕剑横猛猛点头,扶住她的肩膀左右打量,确认她还是细皮嫩肉,金枝玉叶,没有一丝一毫受过伤苦的痕迹,才放下心来:“你与幼时很是不同,都成大姑娘了。”
明殊苑笑着点点头:“嗯。”又轻轻扯了下商洁的袖子,“这是商洁,我的未婚夫婿。”
吕剑横立马又板起脸来。
商洁前所未有地感到紧张,或许是因为见到所有和明殊苑有关的人里,只有这个人真的能把自己一拳送去父子团聚。于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问候道:“吕统领。”
吕剑横虽面色严肃,却实在不知道以长辈的身份该问出什么话来考验他,不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于是问道:“你可曾科考过?”
商洁一怔:“不曾。”
眉清目秀的怎么大字不识?吕剑横火冒三丈:“那可曾习过武?可与我营中壮士过招一二?”
商洁看到他的体格,哪敢想营中壮士是什么光景,微一摇头:“恐怕……”
吕剑横不想明殊苑这千尊万贵的大小姐,竟然会喜欢这种徒有其表的小白脸,恐怕是被他花言巧语加以色诱欺骗了去,刚要发怒:“那你!”
“他是京城第一贵商商府少家主,家业雄厚,富可敌国。”明殊苑解围道。
吕剑横的脾气瞬间如水般流走。
明殊苑担心他不信,还指了指自己发间的金玉珠钗:“这些都是他为我置办的,商府中还有我自己的一方院子,规格更胜从前在相府中。”
吕剑横奋力往商洁肩上一拍,亏得商洁略通武艺,否则真要被他按进地里。这人又爽朗起来,大笑道:“贤侄婿莫怪,方才是我唐突了……”
明殊苑无可奈何,轻轻拍拍吕剑横臂上的盔甲:“吕叔叔,进大营再说吧,此处准备仓促,安扎下来后,可住的惯吗?若有任何不尽意之处,尽管告知洛徵便是,他会为各位壮士准备妥当。”
“无碍无碍。”吕剑横大手一挥,“我等自愿追随丞相,丞相留在私营中的财粮,已足够我等营生。如今这世道,不论务农经商,都不景气,我等这些年,已经算是过得十分不错了。所有恩情,大家都记在心上,尽等着酣畅淋漓为丞相报仇雪恨呢。”
“如此就好。”明殊苑松了口气,“事发后那两年,我远在建州,不敢轻易联系吕叔叔,以免打草惊蛇。可是这样,我又唯恐让各位壮士觉得怠慢……”
“不说这个,殊苑。”吕剑横长叹摇头,“当年之事,我等有力难出,却让你一小辈陷于危险之中,险些丧命,又颠沛流离多年……实在惭愧。”
三人并肩向大营中去,明殊苑感慨之间,还是垂首轻笑:“多亏还有你们,让我和公主尚有一战之力。”
“唯殿下与小姐是瞻。”吕剑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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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靠的这片崖,地势高缓,山线长远。宛如一面天然屏风,横立在京郊之外。在这面山壁的掩护之下,一东一西分别驻扎着共两千左右私兵。
明殊苑一走进大营,便觉威严肃穆,秩序井然。哪怕连日奔波,此刻练兵也未落下,操练的壮士们老远望见走来一清贵的女子身影,顿时明白她的身份,也不喧哗,但全都兴致勃勃地投来目光,尊敬又探究地打量这位故人之女,憨直地对她笑起来。
明殊苑觉得十分有趣,而且亲切,也冲他们笑一笑。
山间野物多,营帐旁边,还有猫叫。商洁循声望去,先是见到了两张出自他府中供应的军毯和棉被,又发现围得密不透风的一只废弃铁锅中,散养着几只正嗷嗷嬉戏的狸奴。
吕剑横因商洁雄厚的财力而对他竭力友善,见他感兴趣,解释道:“每次烤些野味,都能引来好些猫,干脆留下来养着了。”
坐进帐中,四处还算整洁,应该是刻意收拾过,甚至还粗糙地熏了香。不过是驱赶蚊虫的那种艾草香,毕竟这群壮士没人像商洁这样每日更衣沐浴,还要细致地焚上雪信香。
明殊苑亲自将皇宫地图带了过来,铺开在桌案上:“这是宫里各处地形和守卫分布,守卫中用墨色标注的是皇帝的人,朱砂标注的是公主的人。”
“我准备了几套皇城司护卫的装束,劳烦吕叔叔选几位擅察探的壮士,根据这张图,再将皇宫摸排一遍,以保万无一失。”她又取出一封文书,“这是每日守卫轮换的时辰与地点。”
吕剑横最关心一件事:“哪天杀皇帝?”
“……”明殊苑道,“他暂且有别的死法,先不必操心这个。”
明殊苑又拿出一本册,交给吕剑横:“京城中各处商路流通,都不免与商府的生意碰上一二,这是商洁查到的近年皇城司支出银钱的大致去向,我在旁边做了推注,由此可判断皇城司内有多少可用之人,以及兵器马匹数量如何,供你参考。”
吕剑横震撼看向商洁:“这你都能查出来?”
商洁因为那一声贤侄婿,打定主意要把温和有礼的儒商身份做到底,明殊苑一眼看出他心里所想,不免失笑,向吕剑横道:“你不知道他呀,往简海溪府中只安插了一个人,就能将整个简府贪墨的账册查得底朝天。”
商洁听出她话语间的骄傲,心下触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回味去了。
二人继续谋划布局,从何处攻破,以何为号令,不知不觉谈论到日暮西垂。吕剑横知道这位相府小姐自小便文韬武略,颇不意外,对她的安排几乎是照单全收,郑重道:“我等一定不辜负小姐期望。”
“此番只为逼宫,不为起战。但施玄丧心病狂,若要杀害无辜之人,也请吕叔叔庇护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