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声声慢
雕龙绘凤的船舱内,浅浅浮动着木质沉香,木格窗嵌着明瓦,开爽明霁。
上了艉楼二层,依次穿过仪门丹墀,便是开阔明亮的官厅,八窗玲珑,地上铺着一层绣了牡丹的毛毯。
屏风前一把太师椅,下头若干桌凳。宿明策拉着容妙一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落座。
仆从鱼贯而出,给二人添茶,摆上鲜切的果盘。
没一会儿四位顶顶水灵的姑娘自穿堂小碎步移动到厅中央的空地,穿的是湖蓝色的齐胸襦裙,挽着飞天髻,细腰一软,身上的佩环丁零当啷作响,低低地俯下身子行礼:
“奴乃扬州舞姬,这就为大人献舞。”
宿明策抿了一口茶,头采的明前龙井,香气嫩而足。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琵琶清音响起,笙笛三弦伴奏,婉转的水磨腔调,跳的是《浣纱记》,江南名曲。
那四人是扬州知府特意备下,为的就是讨宿明策欢心,并非歌舞伎,而是瘦马,教坊司最最细腻的身段。
那些个女子又一次冲宿明策轻扬水袖,暗送了一番流转的多情眼波。这些事情他向来见得多了,平日里都是迅速打发应付掉,只是——
他瞥了一眼似乎也看得津津有味的容妙,心里头觉得不爽利,于是仍旧不说话,低头又抿了一口茶。
容妙认真地目视前方,瞧着专注,其实失神了好一会。
窗外是蓝天碧波,荡漾着明亮晶莹的光,落在那些歌妓身上,衬得仿佛仙女下凡来了。
那样子妩媚的神情,那样子柔软的腰肢……从前老爷不是没有请舞姬到府上奏乐跳舞的,但是她并没有今日这么反感,她是怎么了?为何一点也不想见到她们那么鲜艳夺目的笑?!
她心里闷着一口气,暗戳戳拿自己和那群人比,看了看那四个女子肤如凝脂的手臂,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黯淡无光,好一阵失落。
心里头连带着生起宿明策的气来,跳下太师椅说道:“我不想看了”,便回了卧房。
宿明策没有阻拦她,她悄悄把脑袋探出去看了一眼,就见宿明策仍闲闲坐着赏舞,生气地扑到榻上。
她不知晓自己在生气什么,只是一想到像大人那样的人物,身边一定围满了天仙似的姑娘,而自己如同沙砾一般渺小、不起眼,就感觉好难过,在京城,一定有很多很多和大人登对极了的小娘子。
她又想起那日在庙里的那首判词,暗暗懊恼自己是不是又逾矩了,是因为那日在雨夜里大人护着她自己却受伤了吗?叫她生起旖旎的情思来。
告诫了自己一番,想开了心里反倒舒坦了些,想起自己就那么把宿明策丢在官厅里,好没规矩,又轻轻地走了出去。
令她诧异的是,已不见那四名舞姬的身影,宿明策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偌大的官厅显得空荡荡的,说不尽的落寞。
她感觉自己犯了错,鸵鸟一样踱到宿明策身旁,见他茶杯空了,拎起茶壶为他添上。
浅青色的茶水泻入白瓷底,浓郁的龙井香四溢,她偷瞄了眼宿明策的神色,道:“怎么不继续跳了呀?”
宿明策嘲讽地笑出声,“怎么,你想我继续看么?”
容妙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如同受惊的鸟儿立刻紧绷起来。
“大……大人不喜那就不看了罢”她嗫嚅,话音还未落便被宿明策一把拉了过来。
“哎呀——”
宿明策把她圈在太师椅和案桌间,一个禁锢的姿态,容妙有些别扭,但不敢乱动,怕碰到他受伤的右手。
他心里很生气,别的女人都对着他抛媚眼了,她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相处了近一个月,心里就一点也不在意他么?
宿明策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觉得算了,她根本就什么也不懂,自己和她计较什么呢?
还得慢慢教。
他松开了容妙。
容妙揉了揉被攥得发痛的手腕。她其实想说不是的,我一点也不想大人的目光落在旁的女子身上,不想大人看她们跳舞,可是,她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说这番话呢?
宿明策撩起薄薄的眼皮,锐利地扫了她一眼:“怎么,你有话要说?”
容妙迟疑地摇了摇头。
宿明策当然不肯就此放过她:“告诉我好不好,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嗯?”
容妙豁出去道:“我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见那些女子跳舞,不高兴。”
“为什么不想见那些女子跳舞?”
“因为……因为她们比我好看,腰肢比我还细……”她几乎要说不下去了,声如蚊呐,她觉得宿明策变了,变得好坏好坏……
男人低低地笑了,显得很愉悦,声音富有磁性,如同一坛醇厚的美酒,那张俊美的脸凑近了容妙,二人气息纠缠在一起。
宿明策吻住了她。
不由分说地。
容妙瞳孔紧缩,眼睛瞪得大大的,忘记掉怎么呼吸,嘴唇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细腰被宿明策左手环住,脸至脖子已经红透了,熟透了,仿佛红霞映在洁白的雪山。
宿明策垂下长睫,吻得很认真,很专注,如同在研读一卷晦涩的兵书,舌头一点一点描摹她的嘴唇。
身后木格窗透出薄纱似的光,打在他身上,头发丝都在发光。仿佛坠入凡间的神祇,容妙晕乎乎地想。
过了很久,宿明策终于放开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微微喘着气。容妙也大口大口喘气,如同溺水被捞起的人。
二人谁也没说话,似在平复。宿明策把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下颌支在容妙头顶,轻轻说:“倘若你去看小倌儿跳舞,我也会不开心的,妙妙。”
声音从上方传来,显得闷闷的。
容妙一颗心被高高抛起又轻轻落下了。
她有些愤愤地,明明他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要让那些女子跳舞?就是要逼她自己说出来么?一句话也不说就亲了上来,搞得她心都乱了。
披着温润公子的皮,骨子里其实坏透了……
“生气了?”她的情绪实在太好懂,宿明策乌浓的眸子里藏不住点点笑意,“我错了,嗯?”
容妙低下头不搭理他,极力按捺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
心脏跳得好快好快,由不得她控制。
和宿明策的亲近总是让她幸福,让她沉溺,可是过后总是会涌起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