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第 125 章
“让开。”末了,她只有这么一句。
沈玄苏像是想攥紧她,又怕弄疼了她,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脸骤然惨白如雪,猛地偏过头,右手捂住口鼻,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洇红了他贴身的明黄色里衣。
婵鸢出于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他往下滑的身子,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摸他捂在口鼻上的手,声音变了调:“今晚没吃药吗?让我看看!”
沈玄苏被她扶着半边身子,没有挣扎,顺着她的力道靠在她肩上。
他松开捂嘴的手,掌心一片鲜红,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脸,意味不明道:“娘子不是……要和离?那么,我的死活……娘子还在乎么?”
婵鸢看着他掌心的血,苍白的脸色,有点喘不过气。她想说你少拿这招来拿捏我,想说无数句硬邦邦的话把这场对峙撑下去,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堵在喉咙里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沉默着从袖中抽出手帕,按住他脸颊迸溅的血迹,手也跟着微微发颤,轻轻压着,怕弄疼了他。
沈玄苏低头看着那方帕子覆在自己掌心上,就那么安静地靠在她肩头,呼吸又浅又急,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开口:“那本医书……是你故意送给赤宁的吧。”
婵鸢并未辩解。
沈玄苏对她的沉默早已看穿:“赤宁拿回去之后,我翻开看了……每一页,都有你惯用的胭脂香,大抵是你翻书的时候,指腹蹭上去的,我一闻到,便猜到了是你。”
婵鸢只得说:“陛下不能有事。”
沈玄苏微微偏过头,望着她低垂的睫毛:“是朕不能有事,还是你的夫君不能有事?”
婵鸢将他放到一边歇着,自己缩回角落里,膝盖曲起来环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臂弯里,“都不能有事,你不要再问了,再问下去,只会更难堪。”
沈玄苏撑着舱壁慢慢直起身,靠在对面的木板上,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她:“前世我身中之毒,是西域人所下,终是毒发横死。今生我自己服了毒,本不该怨恨谁,可还是想要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不愿被动,不如以此为计,舍身求法,也好过死得憋屈。”
婵鸢一听,更是气愤:“你现在想和我坦白了?晚了!”
两人之间横着烛火,沈玄苏去拿那只被他砸扁了琴头的琵琶,琵琶的弦居然还没断,几根弦歪歪斜斜地绷着,被他一拨,发出一阵低沉喑哑的颤音。
“灯前素音轻如烟,十三弦断数华年。
梦里犹闻指下语,醒来唯有枕边寒。
不敢拂,不敢续,泪滴檀槽声簌簌。
冰弦悲欢俱已矣,断调竟在暗香衣。
此弦断处是君心,君心可还似当初?
岂不忆,年少痴,新声且为白头再。
再弹一曲月满楼,满楼清光入弦流。
弦中有语无人会,半生离散,半生修。”
他抱着那只残破的琵琶,盘腿坐在船板上,指尖搭上琴弦,那调子一起,婵鸢心头就陡然风起。
她认得这支曲子。
前世婚后不久,东宫来了一位异域琴师,据说师承西域名手,一曲琴音能教人三日不知肉味。
沈玄苏把那琴师请进来给婵鸢解闷,谁知那琴师拨了不到半支曲子,婵鸢便觉得头昏脑涨、胸闷欲呕。
那曲子不知用了什么异域调式,听着缠绵,却搅得她心烦意乱。当晚她便发起热来,躺在榻上昏昏沉沉,梦见无数张似笑非笑的脸在眼前打转,沈玄苏守了她半夜,见她辗转难安,便让人取了自己的古琴来。
他坐在榻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安安静静地拨了一整夜的古琴。
古琴七弦,曲子平缓温厚,像山间溪水淌过圆石,没有绮丽的修饰,也没有技巧的卖弄,却把她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幻象一点一点抚平了。她睡过去的时候,还听见那支曲子没有停,在枕边绕着,一圈一圈,像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把她从梦境深处轻轻拉出来。
那是她前世为数不多觉得安心到可以合眼的夜晚之一。
琵琶与古琴不同,婵鸢却觉得一样悦耳。
纱灯在风里晃着,河面上漂浮着不知谁放下的几盏河灯,明明灭灭,她忽然觉得浑身发软,连日来的疲惫和酒精一起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挂了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环抱着膝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歪靠在了舱壁的角落上,只有那支曲子还在耳边转着,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拥紧,就像轮回般沉重也朦胧。
沈玄苏从船舱角落取过自己的狐裘,盖在她身上。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月光从纱灯底下漏进来,照见她眼角有一道细亮的水痕,从闭合的眼尾滑下来,沿着颧骨没入鬓发里。
他眸色凄清,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一如前世,不论何时,闭上了眼睛,都是她的笑和泪,似乎有了这些,便不再奢求她再爱自己多少。
今夜没有星斗,第二日江面上升起新日,寒气太重,船已在江上飘了一夜,尚未靠岸,昨晚那位船家一见了凶神恶煞般的沈玄苏,便乘小舟回去了,虽说不够义气,但多亏了他不在,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他这一身的天潢贵胄气。
婵鸢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身上压着一件狐裘,厚实沉坠,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看来昨晚真不是梦,琵琶男也不在,只有一把被砸裂了琴头的残琵琶搁在角落,她坐起身来,披着狐裘,拨开舱帘往外看。
沈玄苏坐在船头,背对着她。
薄暮之中,晨光灰蓝,薄薄的小雪被风卷来一股股寒意,周遭的群山清冷安静,只有一点点光从江面尽头漫上来,越过干枯料峭的漆黑树林,却照得他的衣袍边缘镶了一圈金。
他鬓边被江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微微侧了侧脸:“醒了?”
婵鸢只好裹着他的狐裘走出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坐下,低头看了看船板上搁着的一只小泥炉,炉膛里炭火烧得正猩红,上面架着茶壶。
“你煮的?”她声音还带着刚醒时那种闷闷的鼻音。
沈玄苏将手里的粗瓷杯递过去:“嗯。”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虽说她还未彻底原谅他,可姜茶入口辛辣甘甜,一路暖到腹中,着实把一夜江风浸透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双手捧着杯子,低头慢慢地喝,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沈玄苏道:“西城门那边,赤珠军已经汇合过去了。西窗的人,蓝峥已带领集结,你不必着急着走,也不必急着与我和离,待会儿自有人来接应你。”
婵鸢低头看着杯中的姜茶,茶叶末子在褐色的水面打着旋。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些话把昨夜那些沉重的对峙轻轻揭过去,前方是凉州,后方是父母和西窗的兄弟,中间还横着一场不知道谁死谁活的仗,那些关于和离、两清、此生不复相见的决绝话,她昨夜说过,他也听见了,彼此都记得,他若是不提,她可以提醒他一遍。
“左右陛下已经掌天下权,何必在意我一介小女子的感受?你立我为后,我本该感激,可一想到你是一意孤行封了我,我便忍不住去想,若有一日我不顺从你的心意,你是不是就会把我锁在后宫?我想,我还是斗不过你的,索性和离罢了。”
沈玄苏似乎早已想好如何应答,直言道:“和离也好,但要等到平了叛乱,回京再议。这段时日,你我仍是夫妻,对内对外,皆要以夫妻之礼相待,该做的一样不能少,不该做的,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你。”
婵鸢道:“一言为定。”
沈玄苏慢慢地笑了一声,懒散极了。
婵鸢懒得追究他在笑什么,喝完了茶,又小睡了一会儿。
船靠了岸,泊在城西码头边。
岸上确实早有人候着,赤宁与墨风各牵着另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侍立在旁,赤珠军的首领冯承明意气风发,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码头上,朱潭、洛胜各领兵马,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新鲜面孔,应是天子幕僚。
蓝峥鞍上悬着长剑与行囊,与蛇使并肩而立,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西窗兄弟,各个顶盔贯甲,肃然无声。
沈玄苏先下船,靴尖踩上木栈板时,回身朝她伸出手。
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镀了他的轮廓一圈明亮的边,远处群山秀丽,像一双手遥遥环绕着他。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他伸来的那只手,掌心朝上,像前世无数次在险坡、在山道、在风雪中朝她伸出来时一样。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那一刹那,她险些忘记自己的承诺。
可他率先一步攥紧了她的手,扶她稳稳落了地。
晨光从西城楼的方向漫过来,照在整队列阵的人马甲胄上,明晃晃的一片,远处隐约传来兵卒整队的口令声,旌旗在北风中猎猎翻卷,新一天的寒意裹着烽烟的气息从西边吹过来,灌满了整条长街。
婵鸢松开他的手,翻身跨上那匹枣红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翻身上马,玄衣黑马,腰悬长剑,晨光把他的沉默都融进了一道清冽的轮廓里。
她不忍再看,怕自己会心软后悔,便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马蹄踏过城门,身后的队伍齐整地跟上,潮音涌出了西城门,向着凉州的方向。
抵达凉州便用了五日。
五日的路程,比婵鸢预想中更长。
马不停蹄地赶路,昼行夜宿,途中只在驿站换过两次马。西窗的兄弟们都是惯走远路的,倒还能撑住,可婵鸢这几日本就食不甘味、夜不安枕,到了第三日便觉得胸口闷堵、头重脚轻,身子尤其不爽,脸色发苍,见了谁都想挑毛病,就让他们把马粪都捡起来攒着,这群人有苦说不出,只能忍着臭味捡。
第五日黄昏,凉州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凉州城坐落在一片开阔的戈壁与河谷交界处,城墙厚重敦实,是用当地的赭黄色夯土筑成的,城楼上的旌旗猎猎翻卷,远远望去,旗面上绣着大大的“万俟”。
凉州城,万俟衍的地界。
离城三里处,一行骑兵迎面拦住了去路,约莫百余骑兵列成横阵,长枪斜指地面,姿态戒备。
为首的一员将领身披铁甲,骑着一匹灰骟马,面颊上一道旧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颧骨,正是万俟衍麾下的副将。
他勒马停在大路中央:“来者何人?凉州军务重地,非奉旨不得擅入!”
赤宁催马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高高举起:“御驾亲征,天子亲至,速开城门,迎驾入城。”
副将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神色微微一变,却并未下马行礼,他拱手道:“末将未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