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啰嗦
青衡心领神会,一个箭步挡在自家郎君身前,脸上堆起殷勤却不失分寸的笑:“失礼了失礼了,这位小娘子,我家郎君不惯与外客近身,还请您……”
少女哪里看他,歪着脑袋,目光越过青衡的肩膀,执拗地追着那道始终垂眸不看她的身影,笑盈盈地问:“公子怎么称呼?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四连问,脆生生,理直气壮。
廊下风静,檐水断珠。
裴砚垂着眼帘,目光落于地面青砖某处。他对那连珠炮似的问话恍若未闻,只极淡地,略微颔首。那颔首不是回应,只是告辞的礼数。
随即他转身,衣袂轻拂,不带一丝流连。
青衡忙不迭朝少女歉然一笑,小跑着追了上去。脚步声很快隐没在月洞门另一侧。
翠翘站在檐下,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腮帮子早已绷得发酸。她拼命抿着嘴,到底没忍住,唇角漏出一丝轻笑。
她朝犹自跺脚、张望、不甘的颜婉儿端正地福了一福,声音四平八稳:“表小姐安好。”
说罢,她转身迈进了院门。
身后,颜婉儿的绢帕绞成了麻花。
未晞阁内,崔令妩正倚在床头,由寒枝仔细地换脚上的膏药。她听见珠帘声,头也不抬,懒懒地问:“谁在外头?”
翠翘放下铜盆,一边拧帕子,一边慢悠悠地答:“裴少卿。”
崔令妩手指顿了顿。
“他来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翠翘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拧帕子,水珠一颗颗落回盆中,温声道:“就是特意从听竹轩穿过大半个府邸,在咱们院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托奴婢转告几句话。”
崔令妩没吱声。
翠翘便自顾自说下去:“他说,他今日要出府,恐一整日不得回。说小姐脚伤未愈,昨夜大雨寒气重,宜好生静养,莫要贪凉下地,莫要倚窗看雨。”
帕子拧干了,展开,叠好。
“他说,小姐若是觉得憋闷,可请郡王妃过来畅谈解颐。说西跨院近,往来便利。”
膏药贴上脚踝,微凉。
“他还说——”翠翘抬起头,眨了眨眼,“最好不要独自外出。雨后路滑,山石苔深。”
崔令妩垂着眼帘,睫毛轻轻动了动,语气淡淡的:“……啰嗦。”
可是那只没受伤的脚,在锦被下,轻轻翘了一下。翠翘看在眼里,也不戳破,低头收拾药匣。
倒是寒枝难得开口,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表小姐方才也在院外。”
“嗯?”崔令妩抬起眼,“哪个表小姐?”
“夫人娘家那边的七小姐。”翠翘接话,嘴角又压不住了,“一见到裴少卿,眼睛都直了,追着问人家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有无婚配——”
她顿了顿,学着那位表小姐的腔调,拖着尾音:“好俊俏的公子呀——”
崔令妩眉尖一挑。
“……然后呢?”
翠翘笑起来,眉眼弯弯:“然后裴少卿看都没看她一眼,后退几步,转身走了。”她加重语气:“从头到尾,没抬眼,没吭声,没留半个字。”
崔令妩一言不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被角。
裴砚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忽冷忽热的态度,像极了这春日里变化莫测的天气。
半晌,她轻哼一声,将指间的被角狠狠一掷。
同一时刻,城东槐树巷。
巷口乌压压挤满了人,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墨辞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随手扯住个缩脖探脑的汉子。
“劳驾问一句,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回头,见是生面孔,倒也不瞒,压低嗓门:“别提了!槐树巷尾的郭举子,昨夜横死在家中!”
墨辞心头一凛。
“怎么死的?”
“说是……脸上盖着纸,活活憋死的。”汉子缩了缩脖子,“邪门得很!”
裴砚越过人群,目光落向巷内那扇半敞的院门。
院中站着几个差役,歪戴帽,斜挎刀,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嗑瓜子闲话。一个正剔着牙,将剔出的碎屑随手弹进墙角;另一个靠着槐树,靴尖百无聊赖地碾着地上的落叶,碾碎了,再寻一片。
全然不似勘验命案的阵仗。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走出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袭半旧的青布衫,领口微敞,腰间挂着县尉的铜鱼符,却歪歪斜斜,像挂错了地方。
他眉宇间满是嫌恶,仿佛那屋内死去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馊了三日的泔水。
“臭死了臭死了。”他瓮声瓮气,几步跨出院门,将捂鼻的帕子掷给身后的随从,“行了,收工。”
为首的差役立刻凑上去,满脸堆笑:“周县尉辛苦!这案子……卑职看,分明是昨夜风大,也不知哪来的纸张,恰好飘到郭举子脸上。他睡死了没察觉,就这么……嗐,也是命该如此。”
周秉德睨了他一眼,懒懒地“嗯”了一声。
那差役顿时眉飞色舞,回头朝同僚挥手:“听见没?大人明断!收队收队!”
裴砚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面色平静,下颌的线条,却渐渐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周县尉。”
满巷嘈杂,倏然静了一瞬。
周秉德脚步一顿,半侧过身,撩起眼皮。
裴砚已上前一步,道:“敢问县尉,方才断定此案为‘风送纸落、窒息意外’,依据是何?”
周县尉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扯出个玩味的笑:“你谁啊?”
裴砚不答,只道:“死者并非老弱婴童。若口鼻被覆,即便沉睡,亦必有本能挣扎。敢问——死者指甲、衣襟、书案,可有抓挠痕迹?口鼻内,可有纸絮残留?”
周秉德的笑容淡了。
“若风送纸张,何以独独落于口鼻?院中枯叶无数,何以不是树叶飘入窗内,恰恰是一张尺幅规整的纸张,精准覆面?此纸从何而来,案发前可在此屋?上书何字、何物、何人所有?”
他一连几问,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以上种种,县尉勘验了几桩,过问了几件?”
巷内鸦雀无声。
那些嗑瓜子的差役停了嘴,碾落叶的停了脚,皆愣愣望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郎君。
周秉德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他猛地抬手指向裴砚,“你、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转头,朝那群发愣的差役怒吼:“愣着干什么!轰出去!给我轰出去!”
几个差役如梦初醒,一拥而上,推搡着将裴砚三人撵出巷口。墨辞咬牙,手已按上腰间,却被裴砚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腕。
“少……”墨辞硬生生咽下那个称呼,双目赤红,“他们简直不可理喻!”
裴砚没有应声。他站在原地,如一棵孤松。
不多时,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周秉德带着一众差役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面上已恢复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懒散。
就在他们擦身而过时——
“夫治学之道,明理为先;理不明,则目不清;目不清,则是非颠倒,黑白莫辨……”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不疾不徐,如冬日寒泉。
周秉德脚步一顿。
裴砚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他,续道:“……然治学非为沽名,为官当求其实。倘以虚文猎誉,而不修其实,纵得金榜题名,亦不过窃位之蠹,误国之贼也。”
他顿了顿。
“周县尉,此文——你可听过?”
周秉德转过身,眉头拧成疙瘩,像看疯子般看着裴砚。
“闻所未闻!”他不耐烦地挥袖,“小小平民,还敢考校本官?”
他低低骂了声“疯子”,转身便走。
墨辞跨出半步,牙关咬得咯咯响:“你敢——”
“墨辞,稍安勿躁。”
裴砚抬手,止住了他。他望着周秉德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是他的省试文章。”裴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甲第十五名,《治学与为官疏》。”
巷口的风灌进来,卷起几片残叶。裴砚立在风里,衣袂微动,眼底却似结了霜。
“连自己的文章都闻所未闻。他这进士,是怎么来的?”
午后,街边一间茶楼,窗牖半敞,春日的市声裹着细尘飘进来。裴砚临窗而坐,目光落在楼下攘攘行人中。
竹帘一响,墨辞侧身而入,带进满襟风尘。
“少卿。”他在桌边站定,压低声音,“打听清了。”
裴砚收回视线。
“那郭举子,三十有六,屡试不第,家中贫寒,平日靠替人抄书、代写书信糊口。邻里说他为人老实本分,见了谁都三分笑,从无口角,更无仇家。”墨辞顿了顿,“属下使了些银钱,从府衙一名差役嘴里套出一句话——”
“那覆面的纸,足足有十几张,还都是浸了水的。其中一张很是不同。差役说那成色、那厚薄,绝不是什么寻常草纸、毛边纸。郭秀才那等清贫,断断用不起。”
“这分明是谋杀案!”
裴砚的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住。
“属下又花了一块金饼。”墨辞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匣子,轻轻搁在桌上,“他竟直接把证物卖给我了。”
匣盖推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张薄笺,桃花底色,纹理匀净,边角略有皱痕。
裴砚拈起笺纸,指腹抚过纸面。他垂眸,将笺纸凑近鼻端,须臾,放下。
“潘妃桃花笺。”
墨辞一怔:“少卿认识?”
裴砚点点头,将笺纸放回匣中,“那院落可有人看守?”
“贴着封条,是留了两人。”墨辞嗤笑一声:“可门口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晚间,进去瞧瞧。”
话音方落,窗外忽地探进一颗脑袋。
“裴少卿?”
那声音清朗带笑,三分惊喜,七分自来熟。郑云澈一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来,瞧见裴砚,眉开眼笑。他绕进茶楼,掀起竹帘,大大方方在桌边落座。
郑云澈四下一扫,并无外人,便凑近些许,笑得毫无城府:“裴少卿这次乔装来洛阳,是为着什么事?”
裴砚抬眸,淡淡扫过他的脸。
“不便相告。”
郑云澈撇撇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那就是正事。”
他给自己倒了盏茶,语气轻快:“只要不是为着崔娘子就好。”
茶盏在裴砚指间一顿。
墨辞与青衡立在身后,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挑眉,一个抿唇,旋即双双垂眸,作壁上观。
裴砚将茶盏放回桌面,不轻不重,一声脆响。
“这么说,郑郎君来洛阳,是为了崔娘子?”
郑云澈眨了眨眼,眼底笑意不减,却并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