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重逢
又是一年春。
幽长的江南小巷,青石板上长着浅浅的青苔,斑驳的围墙上有鸟儿鸣唱,小巷里传来孩童的嬉戏声。
天儿下着濛濛细雨,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一手抱着红花梨木琴盒,一手撑着天青色的油纸伞,快步穿过小巷,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陈旧,有条不小的缝隙,一双圆圆的乌仁眼儿透过门缝往外瞧,待看清来人,立时有软糯糯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娘亲。”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一个小团子扑过来抱住容姒的腿。
容姒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笑容,近四年过去,她面容没有太大变化,依然娇美妍丽,只不过许是做了母亲的缘故,神色间添了几分温柔。
“彤彤,今日在家乖不乖?”
她放下油纸伞与琴盒,弯腰将女儿一把抱起,母女二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白皙的皮肤,秀气的眉,水润的大眼睛,小巧的樱桃唇,五官同样的精致漂亮。
兰姨从院子里走过来,帮母女二人撑着伞,再次感叹:
“姑娘,彤姐儿同你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太像了。”
像得似乎彤姐儿是容姒一个人生出来的,不关男人什么事。
容姒抿嘴一笑,忍不住亲了亲女儿软嫩白腻的脸蛋,骄傲道:
“我生的,自然是像我。”
她无数次感谢上苍,给了她彤姐儿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也无数次感谢曾经的自己,没有想过要放弃彤姐儿。
四年前那一夜,她任由情绪掌控自己,放纵了一回,翌日清醒后,仍然决定离开他。
她来到父亲的家乡,在这个江南小县城住下,身边只有弟弟容朗陪着,后来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她的心情尤为复杂,先前那么久都没有,这一回便怀上了……
她的身体明明是不易受孕的,可后来大夫却告诉她,她的身子很康健,也许,之前他逼她喝的所谓‘安胎药’、‘避子汤’,其实是调理身子的药……
她将孩子生了下来,兰姨和玉儿也来这边照顾她,这一住,便是四年。
起初,她还提心吊胆,生怕傅晋庭会过来抓她回去,可没想到,根本没有人来追她,似乎是她自作多情了,也许,在他心中,她根本没那么重要,先前为见她而绝食,真的只是苦肉计罢了,且那夜他那般低声下气挽回她,她仍铁石心肠拒绝,他恐怕也心灰意冷了。
后来,在妹妹容昭寄过来的信中,容姒才得知,他竟然失忆了。
别的都记得,独独忘记她一人。
他正常地去衙门当差,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深受帝王信任,权势更胜往昔,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再没提过她,仿佛她真的从来不存在一般。
如此,也好。
彻底地与过往了断。
“彤彤,怎么了,抱娘亲抱得这般紧?”
容姒抱着女儿进堂屋坐下,摸摸女儿柔软的发顶,见她眼眸低垂着,默默埋在自己怀里,似乎情绪不是很欢喜的模样,心中有些怅然。
彤姐儿今年快满三岁,外表长得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到底有那个人的血脉,性子方面像他,比较内敛,慢热,不太爱说话,小小年纪心里便似乎藏着事,让她又心疼又无奈,只能试图多与女儿沟通,多了解女儿的心事。
彤姐儿埋在娘亲温暖馨香的怀抱里,小嘴微微抿着,扭过头,不肯说话。
一旁,兰姨说道:
“姑娘,你出门了不知道,今儿个隔壁大胖过来寻彤姐儿玩耍,彤姐儿本是高高兴兴出门,后来不知为何,竟哭着跑回来,哄也哄不好,哭了好久呢。”
容姒微微蹙眉,仔细打量女儿,见她果然眼圈泛红,有哭过的痕迹,不由心疼不已,责备自己当时怎么没能陪在女儿身边。
她之所以出门,是为去教学生弹琵琶。
当年萧秉和为容父平反后,有补偿容家,包括京城一处二进院子与一笔银子,院子要留着居住,银子也不算多,到江南这边买宅子安顿下来,又添置一些田地,便所剩不多了。
这么多口人要吃饭,不能坐吃山空,容姒生产完恢复过后,便想着怎么赚钱。
在本朝,琵琶是很受欢迎的乐器,下至风尘女子,上至大家闺秀,几乎人手一琵琶,恰好她在教坊多年,弹得一手好琵琶,为人又会来事儿,很快便搭上当地一些书香世家,为他们家里的女儿教习琵琶,获得一笔不菲的进项。
只是,由此陪伴女儿的时间也少了。
“彤彤,告诉娘亲,是不是大胖哥哥欺负你了?”
容姒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问她。
大胖是住在隔壁一对年轻夫妻的儿子,今年七岁了,比彤彤大好几岁,懂事有礼,平日都很照顾彤彤,常领着她去小巷里玩耍,按理来说,不会欺负她的。
见女儿不说话,容姒顿了顿,佯作生气道:“哼,那个大胖竟敢欺负我的宝贝彤彤,娘亲这便去找他算账,为我们彤彤出气。”
说着,她便作势要起身,彤彤见状,忙抬起小脑袋,连连摇头,小声道:
“不是的,娘亲,大胖哥哥没有欺负彤彤。”
“哦,那是谁欺负咱们彤彤?”
彤姐儿抿紧唇,又不说话了,闷闷地埋进娘亲怀里。
容姒又是心疼又是叹气。
看来从女儿这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她小小年纪,性子便这般沉闷,喜欢将心事都闷在心里,同那个人真是像极了。
真不知道血脉的力量怎么那般大,父女俩生下来便没见过面,女儿还这般像他。
彤姐儿埋在容姒怀里,许是先前哭累了,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容姒将她小心地放到床榻上,整整衣衫,提着一包点心,敲响隔壁的院门。
隔壁住的这对年轻夫妻也是外地来的,只比容姒晚到几个月,丈夫是位秀才,文质彬彬的,妻子教养也很好,看得出来出身不错。
只不过,据说二人之所以来到这个江南小县城定居,是二人的婚事不被家中长辈看好,私奔而来。
平日里,街坊邻居少不了说些闲话,夫妻二人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
容姒年纪轻轻,又长得这么漂亮,一人带着女儿,也是被说闲话的对象,只不过容姒为人大方会来事儿,时不时送点小吃食、施点小恩惠,也算是将邻里关系处得和睦,与隔壁夫妻二人的关系也维持得不错。
“是你吗,容娘子?”
听到敲门声,院门里头传来询问声。
“是我,李娘子。”
容姒应了声,院门很快打开,温婉的李娘子迎了容姒进门,见她手上拎着点心,忙推辞道:
“容娘子真是太客气了,每回上门都提着东西,太见外了。”
容姒将点心放到堂屋桌上,笑道: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家彤彤性子内敛,多亏大胖平日照顾,带着她玩耍。”
“咦,怎么不见大胖?”
李娘子环顾一圈,没寻到儿子,没好气道:
“想必是又跑出去疯玩了。”
正说着,院门被急切拍响,门外传来男孩的声音。
“娘,娘,快开门!”
李娘子与容姒对视一眼,忙过去打开院门,谁知外头不只有大胖,还有一大群人追了过来。
“小兔崽子,别跑!”
“你给我站住!”
一个大娘竖着眉毛扯着嗓门大声喊着跑来,怀里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男娃,后面还跟着一帮人看热闹,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
大胖一哧溜钻入院门内,躲到李娘子身后,急道:
“娘,快关门!”
李娘子似乎有些懵,还没反应过来,容姒见那群人来势汹汹,眼疾手快将院门重新合上,落下木栓。
“怎么了,大胖,发生什么事了?”
大胖虽叫大胖,其实并不胖,只是小小年纪便长得高高壮壮的,在一群孩子中打架最厉害。
这会儿,他脸上有道浅浅的红印子,像是被谁挠的,不过他是男子汉,不在乎这点小伤,反而一副出气后爽快的模样,咧嘴笑道:
“我把王小柱那小子揍了一顿。”
李娘子望着儿子这副打了人还这么嚣张的模样,柳眉倒竖,伸出手揪住儿子一只耳朵,正欲发作,忽然望了眼一旁的容姒,斯文柔弱地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怒火,性格温婉的她做不出来当着邻居的面暴打儿子的事。
容姒感叹,李娘子真是好脾气,李娘子的丈夫文秀才也是个文质彬彬的,夫妻俩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也不知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大胖这么皮,爱打架。
不过大胖平日里很有礼貌,不像是无缘无故会揍别人家小孩的,也许有什么原因……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
王大娘重重地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街坊们快看啊,那大胖小子把我家乖孙打得鼻青脸肿的,真是少教养!”
“大家帮着评评理,打了人就跑回家躲起来,像话吗?”
“出来,出来!必须要给我家一个交代!”
王大娘一面嚷嚷,一面将怀里哭哭啼啼的孙子露给大家看,街坊们一瞧,果然被揍得不行,尤其是嘴巴那一圈,又青又红又肿的,看着都疼。
“这下手也太狠了!”
“怎么专挑着嘴巴那圈打,瞧那地方肿得……啧啧。”
“能干出私奔这种事来,这家大人就不是什么好的,果不其然养出来的孩子也没教养……”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本来就对李娘子一家颇有微词,这会儿自认占理更是将话往难听里说,有那好事的,还帮着王大娘大声喊:
“开门开门!”
“给个交代!”
院门内,李娘子一时十分为难。
本来自家儿子打了人,是该出去赔礼道歉,可外面这么多人,说话这么难听,她又有些心疼儿子,气愤那些人嘴巴太毒,不想让儿子出去让他们指指点点。
容姒本来是想来问大胖女儿今日为何哭的,这会儿碰上这事,作为外人,在一旁尴尬地立着,也不好做什么主,一时场面有些僵持,就在这时,大胖从李娘子身后走出来,鼓着脸颊,冲着门外气冲冲地喊:
“王小柱,我就打你怎么了?谁叫你嘴巴那么不干净!”
“哼,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祖母就有什么样的孙子,都爱说人闲话,少教养!”
“呜呜呜呜……”
王小柱今岁也是六岁,却比大胖矮了一截,打架打不赢,还被大胖吼,这下哭得更厉害了。
王大娘与街坊们更来气了,纷纷涌上前加大力气拍着门板,一时间,这两扇并不十分牢固的木门竟然‘轰’一声被撞开了。
两方人马面对着面,力气很大的王大娘冲上来就要逮住大胖揍:
“小兔崽子,这下看你往哪里跑。”
大胖很机灵,‘啊’一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仅没让王大娘得手,还把她累得不轻,只能将孙子先放下来再追,场面一时间尤为混乱。
容姒见一旁温婉柔弱的李娘子似乎懵了,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叹口气,文秀才这会儿也不在家,事情很难办,容姒只能站出来打圆场,扬声道:
“大伙儿冷静一下,都是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们别把事情闹得太僵了,大胖这孩子平日很有礼貌,小孩子家家在一起玩耍难免有点小矛盾,咱们不妨先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将事情前因后果弄明白,再看如何处理……”
“啊呸!”
“容娘子,你别出来乱管闲事!”
“这小兔崽子揍了我家乖孙,我就要打回来!”
这王大娘就是个不讲理的,容姒脸色也不太好,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大胖跑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绕着石桌躲王大娘,突然不忿道:
“怎么不关容姨的事?都是你家王小柱嘴巴不干净,乱说人家坏话,把彤彤都说哭了!”
容姒心中一咯噔,面色蓦然沉下来,扬声问道:“大胖,小柱欺负彤彤了?”
街坊邻居的小孩常在小巷里一同玩耍,事关女儿,向来与人相处和气的容姒也不能淡定了。
“小柱说彤彤没有爹爹,是个野种!”
大胖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容姒耳边,令她面色发白的同时,心中勃然大怒。
好你个王小柱,该打!
她猛地转身,望向被王大娘放在一旁的王小柱,他嘴巴周围被打得又青又红又肿,方才看见还觉得这小孩可怜,这会儿却是觉得大胖打得真好,打得还太轻了!
王小柱被容姒身上的冷意吓到了,呜一声大哭起来,王大娘见状,护崽子般跑回来抱住孙子,朝容姒吼道:
“容娘子,你一个当娘的人了,吓唬小孩做什么?!”
容姒冷哼:“王大娘,你一个当祖母的人了,追着大胖打做什么?!”
“那是他打了我家孙子,我要揍回来!”
“那你家孙子欺负我家彤彤,我也得欺负回来!”
跟这种人讲不清道理,容姒也不想讲理了,一步步紧逼过去,对着王小柱问:
“是谁让你这么说彤彤的?”
小孩子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一定是在哪里听说了,有样学样。
当然,最可能的便是听家中长辈说的,容姒将枪口对准王大娘:
“你们平日在背后嚼舌根便罢了,反正我听不到,可竟然让孩子到我女儿面前说,我绝不能忍!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向我女儿赔礼道歉!”
王大娘望着一改往日笑盈盈模样,面色冷沉,气势汹汹的容姒,一瞬间竟觉得她格外威严,比县里的官老爷还要吓人,小县城土生土长的王大娘被这气势所摄,讷讷一阵才反应过来,暗道自己怎么怕了这个年轻的小娘子,她不过空有一张漂亮脸蛋,生了个没爹的野种女儿,那副妖媚模样,还不知道从前是不是什么下贱的风尘女子,王大娘自认不应怕容姒,当即扯着大嗓门吼:
“姓容的,你自己是个什么贱人你自己知道,还不许别人说了?你女儿本来就没爹,本来就是个野种,我乖孙没说错!”
‘啪’——
容姒狠狠扇了王大娘一个耳光!
王大娘都懵了,“你竟敢——”
‘啪’‘啪’‘啪’!
连着又扇了好几个!
容姒面浸寒霜:
“打的就是你这种嘴巴不干净的人!”
“啊啊啊啊你竟敢打我!”
王大娘疯了,扔下孙子冲上来,就要与容姒干架。
周围围观的街坊邻居们也炸了,只觉得这位往日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容娘子,发起脾气来竟然这般吓人,当下便分作好几个阵营,有的平日受过王大娘欺负的觉得容娘子打得好,有的觉得容娘子太过分,有的与王大娘交好的,在王大娘的召唤下,犹豫着冲上去帮忙打容娘子!
“容姨别怕,我来帮你!我打架可厉害了!”
大胖也嚎一嗓子冲了上去,李娘子却是早就冲在最前面,看着柔柔弱弱的,动起手来丝毫不含糊,默默帮着容姒干架。
场面一时间尤为混乱,隔壁院子里,兰姨听到动静,焦急不已,恨不得自己也冲过去帮忙,只是彤彤睡在屋里,她不好离开,怕彤姐儿醒来找不着人害怕,恰此时,院门一开,容朗与玉儿回来了,还在纳闷:
“娘/兰姨,隔壁怎么了,围着一大堆人。”
在小县城安顿下来后,家里买了一些田地,是容朗与玉儿管着,今日他们去城郊巡视田地,这会儿才回来。
兰姨一拍大腿,“快,姑娘也在那边,快去帮忙!”
容朗、玉儿一听,撂下手里的东西,转头便冲到隔壁助阵。
“姐!”
容姒看着身量纤细,其实身体有劲得很,并没吃什么亏,加上心中闷着一股火,通过打架的方式发泄出来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彤彤是她的逆鳞,她决不能容忍女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啊,啊,啊——”
王大娘三十多岁的人,本是做惯了粗活,力气大,平日同别人冲突也没输过,没想到今日碰上容姒这个硬茬,被揪住头发扇了不知道多少个巴掌,让她整个人都懵了,根本使不上劲还手。
周围过来帮忙的街坊邻居,没那么卖命,被李娘子与大胖拦住一会儿,然后见容朗玉儿赶了过来,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有那机灵的,回去搬救兵,还有的不嫌事大,高喊着:
“青天大老爷啊,恶霸打人了,要出人命了!”
“快去报官!”
正是黄昏时候,出门干了一天活的劳动力陆陆续续回来,听到消息后,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小院,文质彬彬的文秀才也回来了,二话不说撂下手里的纸笔书籍加入战团,看起来瘦瘦高高的人竟然力气挺大,一人顶多个,院子里顿时更为混乱。
不知是不是真有人去报了官,没一会儿,一大队人马赶了过来,当先之人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常服,腰系革带,正是此地的知县,瞧着年纪轻轻,官威却不俗。
“大胆!是何人在此闹事?”他严肃开口。
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纷纷避让,衙役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将两方打架之人分开。
容姒放开王大娘,拍拍手,面无表情将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抬眸时,忽然换了一副神情,哭得梨花带雨地望向年轻的知县大人:
“大人,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王大娘口出污秽之言侮辱我清白,连我小小年纪的女儿也不放过,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哭得我见犹怜,声音凄凄楚楚,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位小娘子被欺负得太惨了……
“你,你,恶迎,熏,告重——”
王大娘气得要死,她两边脸颊被容姒扇得高高肿起,嘴巴也肿得老大,说话都不利索,连‘恶人先告状’都说不圆乎,谁也听不清她在讲什么。
容朗与玉儿,文秀才与李娘子、大胖,也纷纷立在容姒身后,弄出一副自己很狼狈的模样,向着知县大人诉苦:
“大人,我们可以作证,他们人多势众,先上门来找茬,欺负到我家中来,瞧这满院子的狼藉,这都是我们多年的积蓄啊,如今被毁于一旦,真是太可恶了!”
“是啊,大人,大人要为我们做主啊!”
围观的百姓们望着这几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这这,吃亏的分明是王大娘那方,颠倒黑白啊!
不过也有人觉得,确实是王大娘先带人上门找茬,先出言不讳,容姒等人也占理。
顿时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十分喧哗。
“肃静!”
年轻的知县大人转过身来,威严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纷纷闭口,只听他淡淡道:
“此案本官已明了,系王大娘一方上门寻滋闹事在先,容娘子等人为正当防卫,无罪。”
“鉴于王大娘一方已受到惩处,本官不再另外重罚,只需向容娘子赔礼道歉,另赔偿小院内一干物什的银钱损失即可。”
“大迎,不系的,远望啊……”
王大娘肿着嘴喊冤,然而根本说不清什么,最终只能愤愤地在衙役们的淫威下,躬身给容姒赔礼,还赔了一两银子给文秀才,算作是打架时砸坏东西的赔偿。
容姒嘴角微扬,不再看王大娘,目光一一落在围观的诸位街坊邻居身上,看似轻飘飘的,却无端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这位容娘子不是个好惹的,连附近凶恶几十年的王大娘都在她手里栽了跟头!
而王大娘这么惨,只是因为她和孙子说容娘子的闲话。
众人心中一紧,往后谁要是还敢嚼容娘子与她女儿的舌根,恐怕都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容娘子的怒火。
容姒满意地望着众人避让的眼神,才觉狠狠出了口恶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都散了吧散了吧。”
衙役们将一干百姓都驱散,没其他外人在场时,容姒望向立在院中的知县,欠身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相助。”
“姒妹,你还是这么见外。”
年轻的知县大人一抬眸,眉眼柔和,温文尔雅,竟是老熟人陆子辰,四年过去,他身上的书生意气淡了些,整个人沉稳不少。
四年前他顺利考取了进士功名,因曾得罪永安侯,他父亲托关系让他到外地当知县磨磨性子,一年前述职后,又被外放到此地来当知县,一次偶然的相遇,让他得知容姒也在这个县城居住,顿时一颗心死灰复燃,对她多有照拂。
“姒妹,又有京城过来的信。”陆子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容姒。
他仍似幼时一般亲昵地称呼她,容姒黛眉微蹙,有些疏离客气地笑了笑,接过信封,应是妹妹写来的信,走驿站传递要方便些。
“多谢陆大人。”容姒再次道谢。
正巧这时,兰姨抱着彤姐儿出现在小院门口,彤姐儿揉着睡得有些迷糊的眼睛,丝毫不知晓方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软糯糯的唤道:
“娘亲,抱。”
容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尤其是在得知女儿被人那样恶毒的骂过之后,她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她可怜的彤彤,在外面受了欺负,也不知晓回来告状,小小的人儿,太过乖巧懂事。
“彤彤,来,娘亲抱抱。”
容姒上前温柔地接过女儿,亲昵地贴贴她嫩白的小脸蛋,只觉一颗心都要化了。
陆子辰的目光落在长得极为相似的母女二人身上,面色柔和。
起初,他知晓姒妹竟然有了女儿之后,立时便猜到应该是那人的,顿时心中又嫉又妒,若不是当初容家遭难,他会与她顺利完婚,与她生儿育女的不会是别人而是他……
可转念一想,姒妹既然假死离开傅晋庭,远远地来到这个江南小县城居住,独自抚养女儿,想必是要与那人一刀两断,从此不再往来。
而他竟然也来到了这个小县城,一定是老天爷开眼,上天注定的缘分,让他与她得以重逢……陆子辰心中暗暗发誓,这一回,他绝不能再错过姒妹,只要姒妹愿意嫁给她,他一定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对彤姐儿。
兰姨望着这边院子被砸得一地狼藉,这会儿又正是晚饭时候,便向李娘子一家邀请道:
“文秀才,李娘子,大胖,今儿个真是麻烦了,这会儿天色不早,不如都上我家来吃个便饭吧。”
兰姨又望向陆子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从前容家还没出事时,与陆家走得近,兰姨也常见到陆子辰,并不十分陌生,眸中带着笑意道:
“陆大人,您若是不嫌弃,也留下一起吃吧。”
陆子辰望眼容姒,求之不得,忙点头谢过。
“那子辰便叨扰了。”
李娘子与文秀才对视一眼,面色有些古怪,同样没拒绝。
很快地,容家小院里便挤了满满一院子人,正是春日,天儿不冷不热的,便在院中架好饭桌,小门小户的也没那么多规矩,都围在一桌坐着。
饭间,人太多,不好说话,饭后,陆子辰望着还没离开的李娘子一家三口,耐心地坐着等待。
虽同在一个小县城,可容姒白日要出门教习琵琶,晚间碍于男女大防,他也不便登门,是以,尽管重逢了一年,陆子辰与容姒接触的机会仍然很少,而且每回,容姒都有点冷淡,让陆子辰愈发心急。
暮色降临,夜空中亮起了一颗颗星辰,晚间凉风习习,陆子辰听着文秀才与李娘子在那儿谈天论地,与容朗、容姒、玉儿交谈得十分投机的模样,渐渐有些坐不住了,目光望向一旁乖巧坐着看星星的彤彤,试图逗逗她:
“彤彤,你平日里都喜欢玩什么呀?”
彤姐儿眨眨眼,虽然性子比较内敛慢热,可小孩子总是向往与小伙伴们一同玩耍的,但是,今日大胖哥哥带她出去玩后,有小伙伴凶她,说她没有爹爹……
彤姐儿瘪瘪嘴,眼圈一红,又想哭了。
顿时把陆子辰吓得手足无措,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笨拙地不知该如何哄彤姐儿:
“彤彤,不哭,不哭……”
最后还是容姒过来,才将彤姐儿重新哄好,她面带歉意道:
“陆大人,彤彤性子比较内敛怕生,请别见怪。”
陆子辰忙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是我不好,是我不会哄孩子。”
闹了这一出,陆子辰也没脸再留下去,灰溜溜地告辞回了县衙。
文秀才李娘子一家三口也起身告辞。
转眼,小院里没了外人,兰姨将容姒唤道里屋,小声同她道:
“姑娘,你是个聪慧的,还没看出来陆大人的心思?”
容姒垂着眼眸:
“我没想过要再嫁人。”
“我的好姑娘,你还这样年轻,真就打算守一辈子活寡?再者,彤彤如今三岁了,到了懂事的年纪,知道自己没有爹爹,心里得有多难过,我瞧着陆大人是个心好的,爱屋及乌,他对彤彤也不会差,会给彤彤一份缺失的父爱……”
容姒微微蹙眉打断:
“兰姨,彤彤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会给她全部的爱,再者,还有您、朗哥儿、玉儿等等这么多人爱彤彤,彤彤不会缺爱的,我会让她在幸福温暖的环境里长大。”
兰姨摇摇头,忽然心中一咯噔,又道:
“姑娘,莫不是你心中还念着那位——”
“兰姨。”
容姒无奈摇头,道:“往事莫要再提及。”
兰姨叹口气。
也知道,如今那位贵人已经失忆,忘记了姑娘,而且彤姐儿又同他长得不像,想必也不会认这个女儿。
只能慢慢来,或许,等日后陆大人让姑娘动了心,一切便都好说了……
夜渐深,收拾洗漱完毕后,容姒回到卧房,一面抱着女儿轻哄她入睡,一面拆开妹妹寄来的信封。
精致的印花信笺上,略显圆润幼稚的字迹跃然于上——妹妹惫懒,不常练字,容姒会心一笑,看了下去:
“姐姐: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近来一切可好?京城的春日仍显料峭寒冷,不知江南是否温暖宜人?彤彤乖女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姨母,是否又长高了?”
“真想快些见到你们,如今那位已忘记过往,没再提起过姐姐,姐姐何不回京城居住?”
“京城近来有几件大事发生,陛下龙体抱恙,缠绵病榻……”
……
容姒放下信笺,久久沉默。
她承认一开始搬到江南来,确实是想躲避傅晋庭。
可这么多年来,他根本未曾来寻过自己,她的躲避变得有些可笑。
萧秉和似乎病情加重了,其实早在当年他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时,不仅失忆,还落下了病根,一直以来身子骨都比较弱,常年有咳疾,如今也不知情形如何,能不能熬过去。
他帮过自己良多,容姒是很感激的,而且还有铭哥儿,四年过去,铭哥儿如今十岁了,也不知变化多大,还是不是如同从前那般爱哭。
容姒怔了怔,目光不经意触碰到怀中女儿乌溜溜的眼眸,她瞧着十分精神,没有一丝睡意,正好奇地望着娘亲手中的信笺。
容姒笑了笑,亲亲女儿的额头,“彤彤,这么晚了,还不想睡?”
彤彤摇摇小脑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埋进娘亲的怀里。
容姒眸光温柔似水,轻拍着女儿的背,拍着拍着,笑容渐渐敛住。
白日发生的事情又涌上心头,女儿竟然被人骂是‘野种’,她胸口起伏,不可抑制地又有了怒气,更多的却是对女儿的歉疚。
虽然她同兰姨说,她会给女儿全部的爱,会让女儿在幸福温暖的环境中长大,可她如今真的做到了吗?
她可怜的彤彤,在外受了欺负,回来也不说,将心事都闷在心里……
“彤彤,”想到这里,容姒觉得不能这么含混过去,不能认为孩子还小不懂事,便忽视她的心事,应该与女儿谈谈心。
“嗯?”彤姐儿抬起小脑袋,似乎在等娘亲的下一句话。
“彤彤,你知道吗,你是娘亲的宝贝,最珍贵最珍贵的宝贝,娘亲最爱你了。”
彤姐儿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小声道:“彤彤也最爱娘亲。”
容姒笑着抵住女儿的额头,接着轻声道:
“娘亲是不是彤彤最亲的人?彤彤有什么心事想告诉娘亲吗?”
彤姐儿小脑袋点了点,又迟疑着,摇了摇。
她还是不愿意说出来。
或许,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对于爹爹的概念,还是很模糊的,只是隐约知晓,自己与小伙伴们有些不同,感受得到小伙伴对她的恶意。
容姒轻叹一口气,软声道:
“彤彤,娘亲都知道了,白日里小柱哥哥凶了彤彤,可那都是他的错,不能怪彤彤,我们彤彤宝贝受了委屈,娘亲好心疼。”
想起白日里的事,彤彤的眼圈渐渐红了,可感受到娘亲的支持与关怀,她又觉得心里头暖暖的,小小的人儿懵懵的,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容姒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她的女儿怎么这么招人疼。
她望着女儿水润润的眼眸,继续道:
“彤彤知道吗,娘亲从前也是有爹爹、娘亲的,可是后来,娘亲的爹、娘都不在了……”
“每个人的生长环境都是有所不同的,彤彤虽然没有爹爹,可彤彤有娘亲啊,娘亲会给彤彤全部的爱,让彤彤幸福地长大,好不好?”
不知为何,彤姐儿忽然哭了,珍珠一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