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剖心献爱(四)
面对范立的质问,封决云低头不语,她不想再想起那晚,那件事情就如同一根扎进她心中的刺,每每想起,就会让她的心被刺痛一次。
范立见她如此,便追问道:“朝野已隐隐有传言,你与陛下关系不一般……你还是小心为上吧,你知道的,那些人闻腥就扑。”
封决云听此,却不想自己格外冷静,道:“不过五尺身躯,任他们撕咬便罢。”
范立见她如此,不免再劝了一句,道:“你我,终究都是要成家的……不顾及自己,难道也不顾及家人吗?”封决云从未思量过此事,成家?这对她而言是一个非常陌生的词汇。
“怕不是范兄你想成家了吧?”封决云道。
“那自然,前几年是有家孝在身,不能嫁娶。如今我那祖父过世已满三年,我又适龄,肯定是要娶妻的。”范立道。
“那我便等着喝范兄的喜酒了。”封决云调侃道,“如今朝中正在掀起大案,还不知要起什么风波呢。”
“小范围的起义朝朝都有,不用担心。更何况云州那事,只有几千人,还可能是地方官员虚报,陛下正值盛年,又如此勤政、明理,云州翻不起波浪。”范立道。
“理应如此。只是那巡抚包庇属下借围剿之令,借机收刮百姓,真是令人心寒。这三年,我也看明白了,一些官员还是为了私利,并不为了朝廷。”封决云道。
“没听过那句话吗?只要不涉及到那些官僚的利益,怎么折腾都行,一旦触碰到他们的私利,就算是亡国,他们也不愿意放过那些银子!”范立道。
封决云摇摇头,道:“朝朝代代,哪个不是兼并土地到最后无可兼并之后才亡国……也不知他们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千里为官只为财。”范立道。
“人人都作那项羽,锦衣不夜行,富贵必还乡。”封决云道。
“人性如此,我常说。”范立道。
“人性如此……就应当如此吗?”封决云反问道。
范立不知如何应对,二人又辩论了一会,这才等来其余风啸馆众人,寒暄一番,议论几轮,风啸馆便如此发展了下来。
——
自行宫归来后,封决云整日心不在焉,一边担心云州反叛的情况,一边思考着今后该如何与赵恪相处,怎么想都说服不了自己还像往常一样对待赵恪。如果此事被范立或者其他朝臣知晓,那她真的无地自容。事情憋在心中,不得排解,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少。
启元宫内,赵恪处理完云州反叛案的文书,长呼一口气,暗自道:“终于安排妥当此事,不知云儿此刻在做什么……”想到封决云,赵恪便觉得满心欢喜,斗志满满,她既然想要一个盛世,那自己便努力创造一个盛世给她看。
赵恪微微一笑,继续抽出一本奏疏,想着批阅完便去梨花巷一趟,不曾想这奏疏竟然是封决云递上来的,上面写着《乞骸骨疏》……赵恪脸色一僵,按照往常,朝中有云州这类案件,她早入宫与自己讨论了,这几日没有来,已经是异常事,他竟然没有发现,也没有注意到封决云的异常情绪吗?赵恪看着这封奏疏,觉得脑子都被吓空了。
“她还是没有原谅朕吗?”
赵恪放下奏疏,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起驾偷偷来到了梨花巷。天气渐寒,赵恪站在萧萧的巷外后门,却被春沁告知——不见!
赵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简单询问封决云的身体是否还好、是否按时吃饭,便又偷偷回到了宫内。看着那封《乞骸骨疏》,赵恪缓缓打开,只见封决云用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字写着:
臣本寒微,质资庸陋,荷蒙朝廷高厚之恩,擢授翰林,历岁供职。然臣材质浅薄,器识短浅,历任以来,虽竭力勤恪,终恐才不足以济事、识不足以应变,深恐尸位素餐,有旷职守,上误朝廷之公,下负百姓之望。伏念圣朝励精图治,庶官皆需才器。臣既力有不逮、志难胜任,与其贻误于将来,不若乞退于今日。敢沥愚诚,仰渎天听,伏乞陛下垂怜微末,准臣辞去官职,放归田里。臣得退居闲散,保全愚拙之身,耕田读书,苟延残喘,是臣万世之幸也。
臣封决云谨奏。
几滴清澈的泪水落在这封奏疏上,赵恪也不知为何,他们之间总有掉不完的眼泪。赵恪觉得封决云一定厌弃了自己,厌弃了朝堂纷争,想要一走了之。为何他们明明相爱,却不能厮守?他可以为了封决云放弃作为天子的自尊、名声,为何她不能做到?他知道……知道朝中人言可畏,可为什么封决云从来都不相信自己可以保护好她?他作为天子,难道这点本领都没有吗?难道这一点儿信任都不配被给予吗?为什么封决云如此狠心,就不怕将自己气死吗?气死倒好了,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赵恪反复看着那封奏疏,觉得自己已经接近癫狂。
“离开朕,你休想!”赵恪没有批红,而是将奏折留中,转身去了摇光馆。
封决云见自己上书辞职的奏疏并没有得到批复,于是按照原样,又写了一封奏疏呈上去——依旧是留中不发。封决云每日都去翰林院处理公务,几乎朝中所有官员都听闻这位连中三元的年轻状元郎、翰林院炙手可热的侍读上书请求辞官,却猜不到具体原因。有人说是君臣政见不合、也有人说是恩人反目,闹得沸沸扬扬,封决云依旧没有解释,只是上书祈求罢官。
赵恪知晓封决云性格中固执的一面,如果她的脑子转不过来弯,便会认准一条道走到黑。赵恪这段时间被封决云的奏疏连连击溃,呈进宫的一封封《乞骸骨疏》就似一刀刀割肉一般疼。让他批红恩准,那绝不可能。让他驳回,他也不舍得封决云伤心。此事就如此成为悬在二人头顶的一道利剑。
京城的树叶已然悄悄落尽,梨花巷中的那些古树一到冬季,便如张牙舞爪的巨兽一般傲视着每一位路过的路人。渐渐的,不知何时,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梨花树的枝头一夜之间便堆满了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