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冲突
夜深了些,对歌过了好几轮,坝子上的气氛愈发浓烈。
寨子里的阿哥阿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对歌,有的在敬酒,有的在火堆边上低语。
谢昭被阿霁海拉着在坝子上走来走去,不停地有阿哥阿姐过来同他们打招呼。
每回有人过来,阿霁海便自然地同对方说几句话,然后朝谢昭看一眼,好像在确认她有没有不自在。
如果他发现她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他会立刻折回去。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回她身边。
眼睛总是亮亮的,唇边还有一点方才同人说话来不及收回的笑意。
他又问:“阿妹,你累不累,要不要去边上坐坐?”
“不累。”
“嗯,那我陪你站着。”
然后,苗家的踩脚便开始了。
踩脚的规矩,谢昭浑然不知。
寨中若彼此中意便可踩对方的脚,阿霁海站在她面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无意间那般,踩了她的脚。
银铃在那一瞬间齐齐响了一声,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绣鞋上的黑印子,又抬头看了看阿霁海。
“你踩我做什么?”
阿霁海站在她面前,月光和火光交错着落在他脸上,那双杏眼里闪过一瞬极亮的笑意,弯弯的眼睫往下压了又压。
“不小心。”他不紧不慢地道,语气坦荡,“你被我踩到了,你再踩回来,山神便会祝福你。”
“祝福我?”谢昭将信将疑。
“嗯。”
阿霁海点了点头,神色认真极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世上真有这么一条苗寨老规矩。
谢昭想起这寨子里确有许多在外人看来说不上古怪的习俗——
种种规矩,都是苗人祖祖辈辈就这么传下来的,没有为什么,只有这么做。
于是她也没有追问,只当踩脚同喝酒对歌一样,是跳月中稀松平常的一环。
便抬脚踩了回去,踩在他的鞋面上,力道很轻。
阿霁海眼眸里有笑意在闪,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苗家山寨的规矩真是又多又怪,学了一桩还有一桩。
坝子上阿哥阿姐们踩来踩去,夹杂着银铃的脆响和少年男女低低的笑声。
铜鼓在火光深处翁翁震动,不像是谁在敲,像是山腹的心跳从地底传来。
有一对阿哥阿姐踩得格外用力,阿姐踩得阿哥单脚跳了好几下,惹得周围的人笑成一团。
那阿哥也不恼,站稳了脚跟便又伸脚去踩回来,踩得阿姐直叫唤。
阿霁海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昭脸上。
“他们踩得好重。”谢昭道。
“那是阿哥很喜欢阿姐。”阿霁海随口道。
“山神祝福也分多少?”谢昭不明所以。
阿霁海看着她,抿唇片刻,只弯起嘴角道:“分呀。踩得越重,山神越高兴。”
若说方才敬酒、对歌、牵手和踩脚对于阿霁海来说是贪恋与克制,那挠手心便是胆大包天的试探把这一切碾成了粉末。
她站在那里看坝子上的芦笙舞,阿霁海的手指便又悄悄缠了上来,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地划了一下。
谢昭僵住了,那一下轻得像是羽毛尖尖从掌心掠过。
被他牵着的时候她想逃,他挠她手心的时候她又想,被他再牵住。
“阿霁,你在做什么?”谢昭哑着嗓子道。
“挠手心。”阿霁海一本正经道,“也是习俗。”
“什么习俗?”
“同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挠过手心了,山神便知道你不是别人——”
他顿了顿,“是我的客人。山神会保佑寨子里的客人。”
“阿妹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阿霁海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她的手腕内侧,指尖正按在她脉门处。
谢昭把手抽了回来,动作有些大。
“跳月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火堆,火光照得她的脸通红。
阿霁海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
跳月进行到深夜时,阿霁海拉住了谢昭的手。
“阿妹,跟我来。”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坝子边上的人群,从阿姐们的银冠银角底下钻过去,从阿哥们高大的身形中间穿过去。
银铃在人群的缝隙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给他们开路。
他们沿着寨子东边一条不起眼的石板路往上走,走上了一处小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芒草,芒草在夜风里摇来摇去,穗子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从山坡上往下看,整个寨子尽收眼底。
坝子上的篝火还在燃烧,铜鼓声和芦笙声远远地传来,变得又轻又柔,像是隔了一层水在听。
阿霁海在芒草丛里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谢昭挨着他坐下,芒草的叶片刮过她的手臂,痒酥酥的。
“阿妹。”
“嗯?”
“我想听你唱歌。”
这句话在跳月开始之前他便说过了,谢昭没有忘。
“唱什么?”
“就唱我教你的那首。”
谢昭想了想,那首歌的歌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酒劲还没完全散,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浆糊。
“调子记不得了……”
阿霁海偏过头看她片刻,倏而一笑,“那我唱,你跟着我唱。”
“山山山,山路长。阿妹不走,阿哥不放。”
“听听听,铜鼓响。阿妹要留,阿哥不忘。”
谢昭跟着他唱了,手被他握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歌在茫茫草丛里消散,远处坝子上的箫笙低绵若天上冷月。
“阿妹,那颗星星叫什么?”
“汉人叫它织女。”
“还有一颗呢,在那边?”
“那是牛郎。”
谢昭不知不觉间话多了起来,“牛郎织女是说一对有情人的故事,两人皆是天神,天帝赐予的姻缘。”
“两人光顾着男女之情,忘了自身职责所在。天帝怒罚他们,拿簪子划出一道银河将二人分开,二人后来只得一年一度相会。”
阿霁海撇了撇嘴,“汉人真怪,说是天赐姻缘又阻挠有情人作甚。”
谢昭更确定阿霁海是少年心性,情之一字,易使人念随心动。可她觉得若是人人皆如此,那不乱了套。
少年仰着脸望着夜空,自言自语般道,“阿奶说每一颗星星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