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太子妃的难堪
一行人过了金水桥,自西北门入。候在门旁的内侍见是靖南王一行,不敢怠慢,忙躬身上前引路,穿过漫长的宫道。
青石板被风雪擦拭得清亮如镜,倒映着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寒气无孔不入,钻进朝服的每一寸缝隙。沈知意悄悄吸了口气,将一双微凉的手拢进袖中。
身后的赵琰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走至她身前,快了她半步,高大的身影恰好严严实实挡住了从宫道拐角灌来的穿堂风。
沈知意抬眼看向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唇角微弯,轻声道:“多谢爷。”
赵琰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出门时,伺候的丫鬟没给你准备暖手炉么?”
沈知意摇头:“忙着换衣、上装,到忘记了这事。”
赵琰知道沈知意待下宽厚,银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手都凉成那样了,还逞强。”
沈知意眨了眨眼,温软的语气中带着丝促狭:“爷怎知我手凉?莫不是一直盯着妾身的手瞧?”
赵琰的步子顿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声音依旧淡漠,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本王怕你冻死在宫道上,还得替你收尸。”
沈知意垂眸忍住笑,轻声应道:“那妾身便多谢世子费心了。”
身后的赵玥凑上来,亮晶晶的眸子在二人之间流转。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我哥从前最烦入宫了,每次来都冷着一张脸,恨不得立刻就走。今日倒稀奇,听着心情不错。”
话音未落,前头的赵琰微微侧头,眼风凉飕飕地扫了过来。
赵玥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躲到沈知意身后。沈知意却抬眸看向赵琰,唇边含着笑,眼波流转间,轻轻开口:“原来爷是为了妾身才肯早来的?”
赵琰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面具后的凤眼微微眯起:“沈知意,你今日活泼了些。”
沈知意被赵琰说的脸颊倏地染上绯红,她别扭的别过脸去。赵琰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赵玥则跟在后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哥嫂成亲后的日子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行人转过一道汉白玉影壁,福寿宫的飞檐翘角遥遥在望。
还未踏入殿门,守在阶下的宫人见了靖南王府一行,连忙躬身迎上打起挡风帘,齐声行礼。沈知意随众人踏入殿中,暖意瞬间将周身的寒气驱散。
殿内本是一片融融笑语,珠翠叮当混着绫罗窸窣,命妇贵女们言笑晏晏,软语温声绕着梁柱打转。可随着靖南王府一行人踏入殿中,那片热闹竟像被骤然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嫉羡,齐刷刷地落了过来。大多,都落在了她这个新晋的靖南王世子妃身上。
沈知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目不斜视,心里却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恬静的模样。多年在沈府练出来的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越是心慌,脸上越要稳。
正心神微乱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悄然覆上她攥紧的拳头,轻轻握了一下。
沈知意侧眸,正对上赵琰垂落的眼。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手指却借着宽大朝服的遮掩,在她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像是在说:怕什么,有本王在。
沈知意心头一暖,指尖微松,反过来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赵琰喉结微微滚动,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不斜视地望向殿上。
殿上正中的紫檀木宝座上,端坐着一身翟鸟朝服的太后。她鬓发间斜插一支赤金点翠九尾凤簪,垂落的东珠串纹丝不动。明明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久居上位的沉凝威严。
她的目光扫过来时,满殿的喧哗都似被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你们倒来得早。”太后先开了口,原本略带疏离的笑意,在看到靖南王时,瞬间柔和了几分,眼底漫开真切的慈爱,“哀家还想着,你们定要等到宫宴前一刻才肯来。”
崔王妃含笑回话:“琰儿今日比往常早许多。”
太后颔首,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到底是成亲的人了。”
靖南王与崔王妃领着众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三叩九拜之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在座的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还有命妇等人见状,皆侧过身去避礼。
“都起来吧。”太后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缓缓抬手,“赐座。”
话落,又朝沈知意招了招手,脸上的笑意更浓:“知意过来,坐到哀家身边儿来。”
连崔王妃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喜色。要知道,便是太子妃入宫三年,也从未得过太后这般青眼,能坐在她身侧说话。
沈知意不知道这些,只压着心里忐忑走上前去,太后携了她的手,细细打量着,越看越满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上次你入宫匆匆一见,哀家也没来得及好好瞧你。”太后说着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目光里满是满意,“今日仔细一看,果然是个端庄温婉的好孩子。琰儿如今娶了你,总算是了了哀家一桩心事。”
满殿的命妇贵女们脸色各异,太子妃柳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阴翳。
赵玥坐在对面,捂着嘴偷偷笑:“祖母,嫂嫂可好了!”
太后笑出声,问道:“玥儿倒给哀家说说,你嫂嫂哪里好了?”
赵玥闻言,那双杏眼弯得像月牙儿,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数:“嫂嫂的汤煲得好,每每给我哥送去,他那么挑剔的人不仅喝光了,还夸赞了嫂嫂。”
太后闻言点头,看向靖南王与崔王妃:“琰儿自小性子就挑,衣食住行半点不肯将就。听说王府的厨子都因他换了一茬又一茬。”
崔王妃面上含笑,未有答语。
赵玥说着,小脸上满是骄傲:“嫂嫂还将凝梅苑打理得极好,院里的花草都亲力亲为。最厉害的是,院里那三个侧妃,如今也能客客气气地坐下来说上几句话了!”
殿里包括太后在内的命妇们听了,都不禁侧目,对面前的人多瞧了几眼。
那柳若薇,是当今太子妃的胞妹,未出阁时就仗着姐姐的势,在京中横行霸道,言语刻薄,多少贵女受过她的气,都是敢怒不敢言;还有那李婉仪,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心高气傲得很,当初被赐入王府时,多少人等着看她和柳若薇斗得你死我活。
这两个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别说和睦相处,便是平日里见了面,都要冷嘲热讽几句,针尖对麦芒从不让步。如今竟也肯在沈知意面前附小做低?苏清沅就更不用说了,她性子素来与京中贵女不合,鲜少来往,竟也能和沈知意相处到一处去?
太后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哦?竟还有这事?哀家之前没瞧出来你有这本事。”
沈知意脸上微微泛红,连忙欠身道:“不过是姐妹们投缘,彼此谦让些罢了。”
太后拍着沈知意的手背笑道:“后宅和睦就好。”
说话间,外命妇们陆陆续续进殿请安。福寿宫渐渐热闹起来,太后温和的笑声在殿中一阵阵传来,沈知意始终含笑,低眉顺眼地坐在太后身侧,任由一波又一波命妇对她投来的探究的目光。
她想,今日过后,整个京城命妇们的闲话谈资怕是都绕不开她了。
就在此时,一道温婉的女声,从斜对面的席位上不轻不重地飘了过来。
“说起来,这冬至佳节,阖家团圆,本是顶顶要紧的好日子。”
沈知意抬眸,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正红色翟衣的年轻女子,头戴九翟凤冠,眉眼精致如画,唇角含笑,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反倒透着居高临下的审度。
“只是可惜了。”那女子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悠悠地撇去浮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知意,“沈家王氏母女的事,本宫前两日亦耳闻。怕是世子妃妹妹也觉得丢尽脸面,这个冬至,过得不甚舒心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殿的笑语,倏然一滞。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命妇贵女们,此刻个个垂下眼帘,端茶的端茶,理鬓的理鬓。可那竖起的耳朵,和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兴味,却将她们看好戏的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家丑外扬,还是在这等场合被当众揭开,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足以让任何一个闺阁女子羞愤欲绝。
沈知意指尖微拢。
她不知开口的女子是谁,但那一身唯有东宫太子妃才能穿戴的九翟凤冠,已然昭示了对方的身份。太子妃柳若宁,柳侧妃的亲姐姐。今日当着这么多命妇贵女的面这般咄咄逼人,想来是为了给妹妹出气,更是嫉妒太后对自己的青眼,想借此立威。
未等沈知意答话,坐在靖南王下首的永安长公主先开了口,她是皇帝与靖南王的嫡亲姐姐,性子最是正直,此刻皱着眉,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好了,大过节的,说这些做什么?”
她看向太子妃,目光里是对太子妃在这样场合下说话的不赞同,“小辈们之间的事,由着她们自己去。你身为太子妃,当朝国母之下第一人,该有的度量不应丢。”
这本是给了柳若宁一个极好的台阶。
可她今日显然是不想善了,要给沈知意一个下马威。非但没顺着台阶下,反而掩唇一笑,字字带刺将矛头直指永安长公主:“姑母这话说的,倒像是侄媳在刻意为难世子妃妹妹似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在赵琰和沈知意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幽幽,带着几分委屈:
“侄媳知晓,靖南王世子自幼养在宫里,在姑母跟前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姑母偏疼他,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