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桂花糕里的筹谋
回王府的马车上,气氛起初有些沉凝。
车轮碾过冻硬的积雪,辘辘声响沉闷滞重,一下一下,像碾在人胸口上。
沈知意端坐着,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沉稳如常。可哪怕垂着眼,她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冷冽,沉凝,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刃,寒意透骨。
赵琰重新带上了那张银质面具。冰冷的金属遮住了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脸,也一并隔绝了他所有的情绪。那双平日里或含笑意、或凝寒霜的凤眼,此刻只剩面具后两个幽深的孔洞,窥不见半分光影。
他一言不发靠着车壁。
自离开杏林春后院角门的那一刻起,直到马车驶过半条京城长街,就没再说过一个字。
沈知意眸色微紧。她悄悄抬眼,目光从他覆着玄色大氅的膝头一路滑上去,最终落在他脸上那张冰冷的银面上。
银面后的那张令无数人艳羡倾倒的容貌,他藏了多少年?
这满京城,除了王府至亲,又有多少人见过?
京中人人都道靖南王世子貌丑无盐、羞于见人,这才常年以面具遮面。可今天,流霞、春桃还有她都看见了。
但她们与她不同,下人窥见了主君的隐秘,按规矩,轻则杖责发卖,重则性命不保。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藏在袖中的指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凉。她将翻涌的慌乱尽数压在心底,终是鼓起勇气,“爷。”
她的声音很轻,在颠簸的车厢里,如同一缕随时会被风雪吹散的雾,却又稳得很,没有半分颤抖。
“您可是在担心,我们见了您容貌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面具后那双幽静的眸子,缓缓地转了过来,隔着冰冷的金属,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知意,没有回答。
可沈知意却清晰地看见,他放在膝侧的右手,指节骤然收紧,根根凸起,隔着厚重的锦缎,都绷出了凌厉用力的弧度。
他果然是在意的。甚至,怕是已经动了处置的心思。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迎着他带着冷意的视线,安抚道:“爷放心。方才在马车上给她们分桂花糕的时候,妾往里面掺了点东西。”
赵琰的唇瞬间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眸底的寒光松动了几分。
“是几味安神助眠的药材,配比特殊些,会让人模糊一两个时辰内的记忆。”她云淡风轻地解释着,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再过一两个时辰,她们便会犯困。睡醒之后,今日在杏林春见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会全然不记得。且药性温和,只对短时记忆有影响,对身子半分妨碍也没有。”
顿了顿,她拿眼尾余光窥探赵琰的反应,又补充道:“杏林春那边,我也已经让流霞以安抚之名给店外的人都去送去加了药的热茶,林掌柜也喝过了,他们也不会记得的。”
车厢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赵琰就那么隔着面具,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似要穿透她脸上这层蜡黄的易容膏,看进她的血肉里,看进她的骨头里去。
“什么时候想到的?”
“打算来杏林春的时候,原本是打算不暴露杏林春的,可看到您摘面具的那一刻。”沈知意答得坦然,迎上他的视线,“除了她们,爷更是需要妾去保护的人,包括爷想要藏起来的秘密。”
赵琰看着她,忽然问:“所以,你才故意说多放了糖,不合我胃口。原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本世子吃?”
沈知意一怔。她原本想了很多说辞,想解释是怕他误食了影响记忆、误了正事,可话到了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只落下了一句软乎乎的真心话:“是。爷与她们不同。”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什么叫“爷与她们不同”?这话说得,倒像是她把他放在心尖上似的。
这话实在露骨。沈知意耳根一热,飞快别开视线,补救似的添了一句:“妾身的意思是,您是主子,自然不能给您下药。”
她不补这句还好,一补,倒更像是欲盖弥彰。
赵琰往后靠进冰冷的车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叹的低笑。
他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银面具近在咫尺,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廓:“沈知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
他顿住,似在斟酌措辞。
沈知意的后背抵上车壁,退无可退。
“嘴硬的时候,耳朵总是红的。”
沈知意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动作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捂住之后她瞬时反应过来,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赵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靠回原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然,仿佛方才那个倾身逼近的人不是他:“那药,给我一些。”
沈知意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下意识应声:“好。”
等她回神时,赵琰已先起身下了车。玄色的大氅被风掀起一角,扫过满地碎雪。他站在雪地里,回头看向还坐在车厢里的沈知意,面具后的目光看不清情绪,只淡淡开口:“下车。入宫的时辰快到了,回府换朝服。”
沈知意敛了心神,轻轻应了一声“是”,提着裙摆挪到车辕边。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结着薄冰的车凳,又看了看赵琰伸过来的那只手,略微迟疑了一瞬。
赵琰也不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知意抿了抿唇,将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稳稳地托住她的手。就在她借力往下跳的瞬间,他的拇指忽然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的。
沈知意被惊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
赵琰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当心。”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绽出一个温婉端庄的笑容,声音软糯糯的:“多谢爷。爷对妾身这般体贴,妾身真是感激不尽。”
她说得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可那双弯弯的眉眼里分明藏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就你会撩?我也会。
赵琰看着她这副表面温顺、实则暗戳戳反击的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淡淡道:“应该的。毕竟……”
他转身往前走,后半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身后:“你是本世子的世子妃。”
沈知意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心跳乱了好几拍。
刚一落地,沈知意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出门时的满地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守门的婆子、仆役乌泱泱跪了一地,可抬头偷瞄的目光里,全是掩不住的震惊与错愕,眼睛都看直了,连头都忘了往下低。
就连沈知意都觉得诧异。靖南王府规矩森严,下人们素来谨小慎微,断断不敢在主子面前这般失仪。
她抬眼看向快步走在前头的赵琰,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对身后的目光全然不觉。沈知意悄悄放慢脚步,等流露快步跟上来,才压低声音问:“他们为何这般神情?可是哪里出了纰漏?”
流露也压着嗓子,语气里也有未散的讶异:“世子妃,您何时见主人回府走偏门的?更何况是咱们靖南王府的世子,圣上亲赐的特权,哪怕是入宫面圣,都可自皇宫正门而入。平日里回府,哪次不是走中门?”
沈知意这才恍然,脚步猛地顿住。
冷风吹起她鬓边碎发,他却浑然不觉。原来如此,他竟是因为她。
因为她是从偏门偷偷出去的,怕引人注意,回来时便也想着走偏门,他便也跟着从偏门进出。连入宫都走正门的靖南王世子,竟会一言不发,陪她走了一扇偏门。
她抬起头,怔怔看向前方那道玄色的挺拔背影。他走得那样从容,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赵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中尚未收起的动容尽收眼底。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垂下眼快步跟了上去。等她走到近前,赵琰才重新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在想什么?”
“在想爷为何要陪妾身走偏门。”沈知意老实答道,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爷本不必如此的。”
赵琰脚步未停,声音淡淡的:“本世子乐意。”
沈知意被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
这人怎么这样?要么冷得像块冰,要么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就能把人的心搅得乱七八糟。
她咬了咬下唇,快走两步追到他身侧,微微侧过头,从下往上瞧着他那张冰冷的银面具,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爷乐意的事,以后能不能提前知会妾身一声?妾身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像方才那样,被满府下人盯着看,还以为自己脸上开了花。”
赵琰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凤眸从面具后斜睨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外。这个小世子妃,从什么时候开始敢跟他这样说话了?
“提前知会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含了一丝玩味,“比如?”
沈知意没想到他真会接这个话茬,愣了一瞬,随即胆子也大了起来:“比如……爷打算什么时候对妾身好,什么时候又打算端出世子的架子冷着妾身。妾身也好调整应对,免得猜来猜去,浪费心神。”
这话说得实在大胆,简直是在明晃晃地指责他喜怒无常。
赵琰看了她许久,久到沈知意后背开始冒冷汗,开始后悔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你自己猜。”
说完,他迈开长腿,大步往前走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袖口。
这人!
半炷香后,重新穿戴好的沈知意走出正院。
院门外的抄手游廊下,赵琰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换了亲王世子的朝服,锦缎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日光落上去,流转着冷冽又矜贵的光。他正随意地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黑玉扳指,听见脚步声,缓缓回首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沈知意身上时,他整个人骤然定住。银面具下的凤眸微微睁大,指尖把玩玉扳指的动作戛然而止,连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疏离感,都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见过她易容后蜡黄寡淡的脸,见过她素面朝天、敛了所有锋芒的温顺模样,见过她在杏林春乱局里临危不乱、脊背挺得笔直的沉稳,也见过她围着一方灶台,垂眼为他煮面时的温柔认真。
可他从未见过,她卸下所有伪装,褪去所有谨小慎微,穿着正红色的世子妃朝服,盛装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眉如远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肌肤莹白胜雪,明明是极艳的容貌,偏偏眼底带着几分医家独有的温润沉静,艳而不俗,媚而不妖,是京中贵女里少有的、带着风骨的绝色。
似一朵在深冬里藏了许久的姚黄牡丹,终于在初晴的日光里,轰轰烈烈地绽了开来。艳光四射,却又风骨卓然,只一眼,便让人挪不开视线。
沈知意走近了,发现赵琰攥着那枚黑玉扳指的手指,骨节泛白。她脚步微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世子爷,看傻了?
这个念头一起,沈知意的心跳就快了几分。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兴奋,原来你也有今天。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压下嘴角,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