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等待进入网审
一场晚宴在汉普斯特德一座乔治亚式庄园举行,主人是某位与他有旧交的子爵夫人。卡西乌斯以“德·克莱尔伯爵”的名义收到了烫金邀请函。
马车在庄园门前停下时,夜色已深。卡西乌斯踩着红地毯走进大厅,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他头发上,像一层细碎的霜。
教廷的人最近动作频繁。他们在艾瑟兰纪元结束后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存在,以慈善机构、孤儿院、医学研究会的名义,继续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卡西乌斯追踪的那条线索,最终指向今晚某位宾客。
他端着酒杯,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移动。听见有人在谈论印度铁路,有人在抱怨爱尔兰的独立问题,还有人用刻意压低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议论着某个“从东方来的年轻女子”。
卡西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听说她的母亲是中国人,”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故作惊讶的语调,“竟然被允许进入这种场合,子爵夫人真是越来越不拘礼节了。”
“嘘,小点声。她的父亲是韦斯利爵士,虽然称病不出,但家族还有些旧交情。”
“韦斯利,那个常住西区的?”
“正是。听说那女孩是在中国外祖家长大的,去年才乘船来英国读书。”
卡西乌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沙龙角落的一架三角钢琴旁。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晚礼服,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剪裁简洁得近乎朴素。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玳瑁发簪。坐姿端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在满室珠光宝气中安静得像一幅留白过多的水墨画。
她微微低头与一位老夫人说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小姐,”子爵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请允许我为您介绍,德·克莱尔伯爵,我们今晚最尊贵的客人之一。”
年轻女子转过身来。
“德·克莱尔伯爵,”她微微屈膝,动作标准,“很荣幸见到您。”
她的英语带着一种奇怪的质地,发音带着牛津腔的尾调,但某些元音的处理方式隐约透出一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节奏感。
“林小姐,”他微微颔首,“听说您去年才从东方来?”
“是的,”她微笑着回答,“从广州出发,经苏伊士运河,历时六周。”
“旅途可还顺利?”
“相当顺利,”她的眼睛弯了弯,“除了红海那一段,热得让我以为自己要融化了。”
“您会弹琴?”他问。
“略知一二,”她谦逊地回答,但眼底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烦躁,“外祖母教过我一些中国的古曲。”
“中国的古曲?”一位穿着孔雀蓝长裙的女士插进来,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好奇,“那是什么样的音乐?听起来……很不一样吧?”
卡西乌斯看见林小姐的手指在裙摆上抓了几下,动作很小。
“是的,有些不一样,”她依然微笑着,“我们的音阶有些音在钢琴上弹不出来。需要用一种叫‘古琴’的乐器,它有七根弦,没有琴柱,音高完全靠手指按弦的位置来决定。”
“没有琴柱?”孔雀蓝女士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那要怎么弹准呢?”
“靠耳朵,”林小姐说,“也靠技巧。”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孔雀蓝女士的肩膀,与卡西乌斯的视线短暂相接。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一种被围困在精致牢笼里的、无声的尖锐。
卡西乌斯忽然觉得有趣起来。
晚宴在八点准时开始。
长餐桌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卡西乌斯被安排在子爵夫人右侧的主宾位置,林小姐坐在他斜对面,中间隔着一位正在滔滔不绝谈论殖民地棉花贸易的男爵。
卡西乌斯对晚餐本身毫无兴趣。血族的味觉与人类截然不同,那些精心烹制的鹿肉、松露和鹅肝在他口中不过是质地各异的有机物。但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餐桌礼仪。
他的注意力主要放在斜对面的年轻女子身上。
林小姐的餐桌礼仪同样无可挑剔。但她几乎没怎么动面前的食物,一块羊排被她切成均匀的小块,从头到尾只吃了两三口。
“林小姐,”子爵夫人从长桌另一端投来关切的目光,“是今天的菜肴不合口味吗?”
“不,夫人,”林小姐微笑着回答,“非常美味。只是我……胃口一向不大。”
晚宴的后半段,话题转向了音乐。子爵夫人提议让在座的女士们轮流表演钢琴,这是维多利亚时代晚宴后沙龙的标准节目。几位年轻女士相继起身,弹奏了肖邦的夜曲和门德尔松的无词歌,赢得了礼貌的掌声。
“林小姐,”子爵夫人转向她,“我听说您也会弹琴。不知能否让我们欣赏一下东方的音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卡西乌斯看见林小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然后松开。她站起身,裙摆发出一阵丝绸摩擦的轻响。
“我没有带古琴,”她说,声音平稳,“但如果夫人不介意,我可以弹一首中国的曲子,用钢琴。”
“用钢琴弹中国的曲子?”有人低声议论,“那怎么合适?”
林小姐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她走到钢琴前坐下,脊背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抬起双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响起时,卡西乌斯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一顿。
那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西方音乐。旋律线简单而悠长,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的河流,没有明确的节拍,却有一种奇异的流动感。曲子在一种近乎悬置的状态中结束。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中,大厅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掌声响起,礼貌而稀疏。
“真是……独特,”孔雀蓝女士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不过,它好像没有结束?我是说,它停得太突然了。”
林小姐从琴凳上站起身,脸上的微笑已经重新归位,完美得像一个面具。
“在中国音乐里,”她说,“有时候不结束,才是最好的结束。”
女士们退入客厅后,卡西乌斯以“拜访女主人”为由提前离席。他不需要烟草,他需要观察。
客厅比餐厅小一些,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女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社交季的舞会、某位爵士新得的庄园、或是皇家霍洛威学院的入学考试。卡西乌斯的目光找到了那个穿深绿裙子的身影。
她独自站在一扇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窗玻璃上凝着雾气,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又飞快地抹掉,恢复成端庄的站姿。
“林小姐对伦敦的雾感兴趣?”
她转过身。表情从被打扰的不耐一瞬间变成了得体的微笑。
“只是好奇雾后面藏着什么,”她说,声音不高,带着受过良好训练的柔和,“德·克莱尔先生。”
沙龙在十点半左右进入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壁炉旁或落地窗边,低声交谈。卡西乌斯借口需要新鲜空气,独自走到庄园后方的露台上。
伦敦的秋夜很冷,雾气像一层湿冷的纱笼罩着花园。他站在栏杆旁,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车声和偶尔几声犬吠。血族的体温比人类低,寒冷对他来说不过是皮肤上一层轻微的刺痛,反而让他感到清醒。
他今晚的目标还没有出现。
他追踪的那条线索指向一位名叫霍华德的男爵——此人表面上是一位热衷于儿童福利事业的慈善家,实际上却是教廷在伦敦地下交易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卡西乌斯花了三个月才确认这一点,而今晚的晚宴是他接近对方的最佳机会。
但霍华德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整个晚宴期间都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卡西乌斯正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嗅觉已经捕捉到了来者的气息,一种混合了茉莉花香、墨水味和某种东方香料的复杂气味。
“德·克莱尔伯爵。”
他转过身。林小姐站在露台门口,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也更锋利。
“林小姐,”他微微颔首,“您也出来透气?”
“里面太热了,”她说,走到栏杆旁与他并肩站着,“……有些对话听多了,会让人觉得无聊。”
“比如呢?”
她侧过头看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斑。
“关于印度的铁路、埃及的运河、非洲的‘文明使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一份购物清单,“以及,东方女人眼睛很‘奇特’。”
卡西乌斯沉默了一瞬。
“您不喜欢这些话题?”
“我不喜欢的是,”她说,声音依然柔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们谈论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我的参与。我只是……一个被展示的物品。‘看,我们有一位来自东方的客人,她还会弹琴呢。’”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模仿了一种夸张的、甜腻的语调,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卡西乌斯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但林小姐显然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