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大雨如注的日子,却有两人借着风雨的遮掩,隔伞说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事。
素伞收起,两人躲进宽阔的木廊亭一角,亦是话语不休。
“那个女的都死多少年了,她下的崽竟也不让你安生。”
这些天以来,沈如蓉终于遇见个肯疼惜她的人,不禁挤出几滴眼泪来,极力作出那梨花带雨的楚楚模样。
这一套动作落在别人眼中或许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来,但对面前的谭同光而言,恰恰十分受用。
他是心疼得不得了:“你嫁给他路元越这么多年,执掌中馈、生养女儿,哪样不是尽心尽力,他竟敢这么指摘你!”
沈如蓉更是哭腔难抑:“就是啊,表兄,我这些年来受这么多委屈,不都是因为他么。”
谭同光面露不忍,唏嘘说道:“当年若不是看这姓路的有希望做个小官,咱们家这么出挑的女儿,怎么会蒙上眼嫁给他呢。”
沈如蓉亦是在心中苦叹,二十多年前她娘家做渔业生意刚发了点小财,而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本照理来说配路元越一个毫无依傍的举子是绰绰有余,根本不必如此伏低做小。
可爹娘非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路元越又是个有潜望的,上赶着将女儿嫁了过去。
成亲过后,路元越还真不负众望当上个颇有油水的小官,连她的娘家都能被惠及。
而他又识她眼色,未曾纳过妾室,沈如蓉那时还以为自己真是走运,嫁了个顺从她的好丈夫。
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她就生下彦芝一个女儿,家宅内倒有些冷落。
沈如蓉明里暗里发苦水道过几回,丈夫还安慰她说自己并非那等迂腐之人,往后只将彦芝视若掌上明珠对待,那些闲言碎语不必在意。
沈如蓉当时真信了他的鬼话。但若不是后来亲眼所见,她真意想不到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
那外边宅子里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就比彦芝小两岁而已。
男人果真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沈如蓉经历过后才彻悟。只庆幸的是,老天还算长了眼,路元越做梦都想要个自己的儿子,最后也没能如愿。
而如今她娘家也没落不少,以往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假象终于告破。沈如蓉是生生咽下当初错看人的苦果。
眼下能让她倾诉的,也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谭同光了。
“表兄定帮你出这口恶气!”谭同光拍着胸脯道。
沈如蓉惊喜交加:“你说真的?”
“表兄几时未说到做到过。”谭同光万分疼爱地望着小妹,仿佛还如儿时一般。
沈如蓉忍不住将头轻靠在他肩上,心满意足到说不出话来。
“不过还是得小心些,我先前也想过一个法子,你看如何......”她思量着开口说。
谭同光点点头,领会了她的意思。
话一说完,沈如蓉左右顾着,她今日是悄悄离府的,若耽搁太久怕被府上人发觉,有些人正愁寻不着她的错处呢。
她撑起伞来,找到了在外边把风的丫鬟,踏雨离去。
廊亭正好为行客遮住风雨,可迫不得已离开的人,又会被淋得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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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晚双这几日格外殷勤。
在一桌用饭,她一个劲儿专挑燕应清爱吃的菜放在他碗中,连盛汤都亲自来帮忙。
天是越来越冷了,她就主动提醒他记得加衣,又请人多为他做了几身。
燕应清不是没感受出变化来,但若是没有路引的事在先就好了。
也罢,求人至少该有个态度。
只是他心里放不下另一事而已。
晚间他仍在书房批阅公文,路晚双见了,就亲自下厨做一碗红枣甜粥送来。
“我刚熬好的,你尝尝?”
燕应清闻言放下了手中文书,端起碗来浅尝一口。
“很甜。”
“哪里甜了?”她糖都没有多放,而且自己亲自尝过了。
“就是很甜,”燕应清语气不改,“但我又没说不好吃。”
路晚双气鼓鼓地说:“将军要是不喜食甜,那我以后少放些糖便是。”
阿昆在门外望见此等场景,就懂事地自顾自退下了。
等到书房只剩他们二人时,燕应清想了想,温声开口:“时候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路晚双揉了揉眼:“我不困,陪着你也不妨事。”
这点温情也不似作假,燕应清坦然相信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之间就想到爱藏榛果的栗鼠,总将自己珍视的东西埋在巢穴最底下。
可他不如栗鼠,总觉得自己那点私隐之心也是见不得光的。
路晚双嘴上说自己不困,但眼睫却控制不住眨得更快了,仿佛一闭眼就能与周公相见。
最后磨墨的手一停,人虽还站着,面上却已经是安然熟睡的模样了。
燕应清见了,好气又好笑,说要陪他,可后半夜都还没到,自己就先撑不过了。
他只敲了敲桌案,路晚双就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抬头睁开了眼。
“诶,现在几时了?”她脑袋发懵。
“已经快天亮了。”燕应清淡声回她。
路晚双不可置信地放下了手中墨块,又跑去窗前看了看外边的天色。
“你骗人。”她虽不知怎地就闭上了眼,但也就眯了一会儿而已。
燕应清一笑,放下手中墨笔,理好案牍便道:“今日就这样吧。”
路晚双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不看了?”
“不看了。”
语毕,燕应清牵起她的手,一道闲步回了卧房。
今夜在明月朗照下,终于生出几分“庭下如积水空明”的闲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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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日,约莫就要到寒衣节了。
路晚双在现代时没过过这个节日,只知道清明和中元要给祖先祭祀烧纸。
从小她就跟着奶奶一道去墓园,先是看爷爷,再是看爸爸。
在爷爷的墓前,奶奶每次都骂骂咧咧说个不停。上完香过后,一面扯着纸钱,一面嘴里说着“就这么狠心,去这么早。”“连孙女的面都没见过。”之类的话。
等路晚双长大了些,奶奶说的话是少了些,默默地给爷爷烧了更多的纸。
带她到爸爸的墓前时,从没像那样骂过,只叹口气,然后用抹布擦擦石碑,让上头刻的字也能看清楚。再折一柄芦苇,将地面杂草扫拾干净,摆上柑橘或桃酥之类的点心。
“双双,给你爸爸作个揖。”
她照做。
路晚双对父亲的记忆甚少,只能从奶奶口中知晓些事。
比如他从前读书多认真,脾气也好,最爱吃木耳炒肉,也爱喝酒。
最后死因也与酒有关系。
只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呢。那个时候医疗条件又没那么好,奶奶可能也懊悔不已。
路晚双听她说:“别怪你妈妈。”
其实那时候她还没有这样想法。
最后倒上酒,奶奶就牵着她的手走了。
思绪回来,今年的寒衣节,秋嬷嬷说采买些赤豆和糯米,到时候府上会做豆羹给大家吃。
到日子后再用五彩纸裁成衣裳、鞋帽的样式,给逝者烧去。
将军府的话,大约准备燕应清的爹娘和祖父母的纸钱,分成一堆一堆的。
秋嬷嬷又告诉她:“今年要给夫人那边去世的亲人添份。”
路晚双还不知要烧给谁。
干脆给自己多烧些去,不能亏待自己。
从前她扫过的墓都不在这儿,为他们祭祀多少有些诡异。
思来想去,再有一个便是原主的生母。
她应该是个好人,路晚双也不亏待她。
燕家祖宅祖业不在金陵,坟茔仍立在荥阳,因此只在祠堂内做了祭礼。
路晚双被直往上冒的烟熏得眼睛疼,祠堂虽无风,但实在感到阴冷。
腾起的火焰并未堂内渡几分阳气,更让人心感阴阳两隔的无奈。
路晚双面对这些牌位,没有多大感觉,因为她不认识。
照顾她的奶奶又不是逝者,不能在这时候缅怀她。
而在古代生活得越久,对于她熟悉的亲人便感到离得更远了,心中泛出些不真实感。
燕应清用衣袖为她擦去颊腮无意沾上的尘灰,路晚双又蹲下来盯着火光无言发呆了。
只有原主的生母能牵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
她不信沈如蓉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难听话,母亲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那样好的一个人,她一定要想办法了解她更多。
路晚双再往里头丢了两把纸钱,心里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