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噬魂

却也是，只要仔细一想，谁都应能想到，天道的代言人岂能与人间权臣嫁娶。

天上的浮云慢慢舒卷，为天女遮去了烈日，又似要朝她降下雷雨，缓缓地在竹林间投落巨大的阴影。

「那你预备好付出代价了吗？」被天道定格在少女状态的嗓子，由泉子用来，却是沉而温，恍若自亘古传来的音色，「被你牵扯进来的中宫定子，又可知自己要付的是何等样物？」

今上也凝了神色，颌首，「定子知道。便是她与我说，生死与共。」

「……」沉默半晌，泉子拂过白袖，「哦，那等我问过行成再说吧！」

今上一噎，「你不信朕！？」

「臣对你们这起人的理解能力有些绝望，还是问一下行成比较保险，毕竟也是人命一条不是？」

君臣在北戾桥邸的避人对话，就此而止。召来行成，行成说，的确是中宫定子说希望回京的。

这不像是定子会说的话。

能在父亲的软禁中联手清少纳言救夫，又在家门败落时以断发反撃，她没道理看不到避让才是对家族最好的结局。但有行成作证，却必是真的。

等人都走后，泉子再一次坐在溪边的大石上，看着水中连自己都看不清的倒影。她的模样，一天比一天模糊了。

「道长，你还能看得见我吗？」她没回头地问走来的丈夫。

在御驾亲临后，道长便赶了回家，只一直等在邸外，待他们都谈好后才进来。

「我是不记得，」道长弯腰，从后环抱着妻子，黢黑的双瞳清晰地映在溪水中、就在他妻子的身边，「我是有甚么时候没将目光放在泉子身上呢。」

一顿，压扁了脸的泉子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丈夫，「这算是情话还是甚么？？？」

「唉，」道长恍惚很烦恼地叹一口气，侧头与她耳鬓相贴，「爱妻不解风情，为夫也还是辛苦得紧啊。」

「？」泉子想了想，哄前亲了一下道长的脸。

道长随即僵住，泉子哈哈大笑。倒在叹息不已的丈夫怀中，天女的笑容灿烂夺目，映在黑瞳之中，就像足以取代天下的阳光。

道长收紧手臂，躬身，深深地将妻子抱在怀中，以己身挡去了不祥的天意。泉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转身回抱着道长。

却是不够。

她将人一把扯下来。道长的呼吸歇了半拍，随即回应。

冷风袭来，刮破一汪秋水。

朝上的拉锯，直延至年末。为免今上过激，中宫定子到底是被允回京。经公卿商议，她被安置在宫中从人居住的职御曹司，份属平安宫，却在外廷而不入后妃的内廷。

公卿们已经不再承认定子的今上正妻之身。

神祇官衙保持沉默，既不上本反对，亦不允定子还俗，阴阳寮也对亲王回京的卜问爱理不理。

作为允许定子回京的交换，今上同意册立左大臣．藤原道长的养女藤原彰子为新中宫，位同正妻。原中宫藤原定子，被迁为虚衔的皇后；原皇后、即公任长姐藤原遵子，晋皇太后；而原皇太后、道长之姊藤原诠子，则因早已成为等同太上皇的女院，脱离后妃之列，便空出了位阶让弟弟作用。

新中宫的册立仪式，在道长的示意下，由阴阳寮卜定在敦康亲王诞辰五十日宴的同一日。今上和皇后定子所在的职御曹司，无人问津，而大逆不道使一帝有两正妻的道长处，却是高朋满座。连上一位皇花山法皇及其父冷泉上皇都为新中宫送来贺礼，显然是极为不满今上当初不愿责罚冲撞法皇的伊周兄弟。

冬雨淅淅沥沥，在职御曹司中抱着新生幼子的今上，俊秀的玉容冷若冰霜。

泉子确是没再阻挠，但道长是在故意给他难看。

左大臣恍惚是在说，帝皇不听话、皇后被迎回，又如何？谁都动摇不了半分他藤原道长的权位。

穿着出家人素服的女子，伏在今上的肩头安抚，顺滑亮丽得不似产后妇人的长发，遮去了定子的脸容。

至一日午阳正炽之时——

素衣佩太刀，白绸束黑发，泉子踏着四方步，踩过满地白雪，晃晃荡荡地迈进了检非违使的衙所。掀帘而入，正堂之上，公任被堆满的公文几近淹没，屋四角的火盘烧得正旺。

「我没那闲情逸致理会你，」公任连头都没抬便知是她，英气的眉宇硬是被他堆成折子，「自个儿玩去。」

「真是无情的男子呢。」泉子在堂内走走停停，东摸西碰，灰眸四觅，「舍不得放你走的是我夫君没错，但英明神武的大纳言大人可不得迁怒女眷哦！」

朝局诡谲，道长暂时没能放公任走，仍以他为检非违使别当。

「哦？于朝上对着公卿当头棒喝时便是神祇伯，至下值到友人处耍赖便是柔弱不堪迁怒的女眷，大中臣泉子，」公任的星眸扫过眼前的公文，另一手拿来边上的案册对照，「你与你那好夫君的脸皮是同增日厚了？」

「夫妻自当共同成长，见笑。」泉子找到了想要的案宗，打了个响指，示意公任看来。

公任这才抬首瞥了她一眼，「给我有点自觉。你一个从二位的，是还有甚么不能看？」

「我怎知你们是不是有甚么奇形怪状的规矩？」泉子撇嘴，抬手拿下案宗。

她说的奇怪规矩，是在公任改革前的此间判刑例。原来此间庶民被判坐牢、苦力以及流刑等，自己是不知道刑期的，要待时日到了、官衙放人才知悉。公任上任后觉得此制简直不可理喻，便令此后予庶民的判决书必须申明年期。

这些在贵族眼中的小动静，映在泉子的灰眸里，却是国运的显著增厚，以及公任本人的气运益发绵长。今世虽尚未可知，但泉子敢肯定，公任下辈子是一定不用当猪的。

便是今上，在自知收服不了公任后，也还是对他屡有带刺的赞赏。

泉子席地而坐，在案宗间一待便是整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