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川军的意志
成都·分兵
兰州城外的明军大营驻扎在黄河以东的一片高地上，营帐沿着地势层层叠叠地排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营地中的士兵们大多来自四川，说的是蜀地的方言，吃的是从四川运来的腊肉和豆瓣酱。他们离开家乡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从成都出发，一路北上到兰州，与至冬军会合后，多次击退了蒙古军和金军的进攻。在这些士兵心中，兰州是前线，四川是后方，后方有他们的父母妻儿，有他们的田地房屋，有他们从小长大的街巷和集市。他们在这里打仗，是为了让后方的家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那匹从成都方向跑来的快马是在午后抵达营地的。马背上的传令兵满身尘土，马匹的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一路急行过来的。传令兵在营门口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被门口的卫兵扶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裂开了，里面的信纸被汗水浸湿了一角。卫兵将信件送到中军大帐，李化龙正和亚力克德夫在帐中对着地图讨论兰州周边的防御部署。李化龙接过信件，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李化龙是四川明军的总指挥，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高中等，面容方正，颧骨宽厚，下巴上蓄着一圈短须。他在四川带兵多年，从一个小小的把总做到总兵官，靠的是稳扎稳打的战功和从不冒险的谨慎。他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信纸上写的是成都陷落的消息——播州土司杨应龙起兵谋反，率播州军北上，攻破了重庆，然后沿沱江北上，围攻成都。成都城内的守军兵力空虚，围城三月后开城投降。杨应龙入城后，将总兵和巡抚以下官员全部拘押，四川全境落入播州军之手。
李化龙将信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亚力克德夫看了他一眼，拿起信纸，读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营帐中只有风吹动帐篷布幔的声音，和远处营地中士兵们操练的喊声。
李化龙走出中军大帐，站在帐门口。营地中的士兵们正在吃午饭，有人蹲在帐篷旁边捧着碗，有人靠在木桩上嚼着干粮。他们看到总指挥从帐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纷纷放下手中的碗和干粮，站起来望着他。李化龙看着那些士兵的面孔，那些面孔中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从军多年的老兵，有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他们的口音是蜀地的口音，他们的家乡是成都、重庆、绵阳、乐山、宜宾、泸州。他们的家人还在四川，他们的田地还在四川，他们的根还在四川。
“成都丢了。”李化龙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的士兵听清。营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向前挤，有人大声问“怎么回事”，有人手中的碗掉在地上，碗里的粥洒了一地，但他没有去捡。
李化龙将军官们召集到中军大帐中，将情况简要通报了一遍。帐中的军官们听完后，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握紧拳头，有人沉默不语。一名姓刘的参将站起来，说：“总兵大人，成都丢了，我们的家眷都在城里。杨应龙那个狗贼，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家人的。我们得打回去。”另一名姓张的游击也说：“大人，我们在这里打蒙古人、打金军，可我们的家被人抄了。这仗还怎么打？”帐中的军官们纷纷附和，有人开始落泪，有人已经在磨刀。
李化龙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声音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力度。“成都丢了，四川丢了，我们的家眷在杨应龙手里。但兰州不能丢。兰州如果丢了，蒙古军和金军就会从北面长驱直入，整个西北就完了。到那时候，我们就算收复了成都，也守不住四川。”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们分兵。八万人继续守兰州，三万人跟我回四川，收复成都。”
帐中的军官们安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案。亚力克德夫站在地图旁边，用手指在兰州和成都之间的路线上划了一道线。“三万人在四川盆地中行军，要面对杨应龙的数万播州军。兵力上不占优势。但如果行动迅速，在杨应龙还没有完全巩固成都防御之前打回去，就有机会。”李化龙点头，“所以我们要快。明天一早出发，走水路和陆路并行，沿嘉陵江和涪江同时南下，在成都城外会合。”
当天下午，李化龙将全军集合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士兵们排成方阵，站在泥地上。李化龙站在方阵前方的土台上，身边站着亚力克德夫和几名四川籍的军官。他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弟兄们，成都丢了，四川丢了。你们的家人，你们的田地，你们的房子，都在杨应龙手里。我知道你们想回去，我也想回去。但我们不能全走。兰州还需要人守。八万弟兄留下来，继续和至冬军并肩作战。我带三万人回去，收复成都，救出你们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前排那些士兵的面孔。“愿意跟我回去的，站出来。”方阵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士兵们开始向前迈步，后排的士兵们也纷纷向前拥。那些来自成都周边县镇的士兵，那些家眷还在城里的士兵，那些已经在军中服役多年、不愿看到家乡沦陷的士兵，都在向前走。方阵在那一刻失去了原有的整齐队形，变成了涌动的人潮，士兵们从队列中挤出来，向土台方向涌去。有人高喊着“我去”“我也去”“带上我”。李化龙看着那些涌来的士兵，抬起手，“不要挤。按连队编制登记，一家有兄弟两人的，留一个守兰州，回去一个。”军官们开始在各连队中穿梭，按名册筛选人员。有的兄弟两人站在队列中，互相看了一眼，年长的那个拍了拍 younger 的肩膀，说“你回去，我留下”。 younger 的那个摇头，“哥，你回去，嫂子和侄子还在城里。”年长的那个把腰间的干粮袋解下来，塞进 younger 的手里，“你回去，你跑得快，能护住他们。” younger 的那个接过干粮袋，没有再争辩，转身走向回川的队列。
傍晚时分，三万名回川的士兵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