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彻底
随着沈萦竹的离去,萧泠洲的嘴角一直没有垂下来,他靠在墙壁上,手握成拳托着腮,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他真是没想到,自己如此失意之时,她还能这么开心地陪他度过这段时间。
往事随风,悠悠吹散,留下来的好像只有一种幽幽的甜味,让他无尽回味。
他本来是没有钱住客栈的,还好这里的人都很热情,让他打扫了半天的店铺,就给了他平时吃饭和晚上住宿的铜钱,他客气地说了很多句感谢,最后欣然接受。
这钱有点白给的意思。
这一天,他走下了楼,想要继续帮店家打扫店铺,刚下楼就看见客栈的一层挤满了人,桌上摆着好酒好菜,小二忙得不可开交。
小二从萧泠洲身旁路过,拍了拍萧泠洲的肩膀:“今日继续帮忙,还照常给你工钱。”
好吧,又可以赚钱了。
他去后厨端来几盘菜,按照小二的指示,将那几盘菜放到了对应的餐桌上,就这么来来回回,干了两炷香的时间,终于是把餐都上好了。
一层大大小小摆满了餐桌,他只能在角落里搬一把椅子坐下来,歇歇脚。
旁边一个餐桌上的客人都在聊天,一会儿敬酒一会儿夹菜的,好不热闹,萧泠洲则垂着头,漫不经心地聆听着餐桌上的谈笑。
他的额头上有些薄汗,鬓发垂下来遮盖住他眼睛的一角,岁月静好之下,他安静勾勒出的轮廓让众人侧目。
不知不觉中,餐桌上谈论的主题变成了他。
“你看,那位公子生得好生俊俏。”
“看着不像是本地人啊,倒像是从北方来的。”
萧泠洲本来不以为意,嘴唇抿成一条线,直到他们谈论的方向倏地一转。
“你看看你这张脸,像是从土里面挖出来的,跟那田埂一个样儿,要是我的郎君也有这么帅气就好了。”
萧泠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弧度。
沈萦竹应当是世上最甜美的女子,而他可以成为世上最俊朗的男子,他可以成为她名正言顺的郎君。
屋檐上的薄雾凝成露珠,折射出一个光点,珠圆玉润,渐渐地滑落,正巧滴在了沈萦竹的手背上。
凉凉的,还算舒服。
她走回了缱绻楼,正厅已经开始弹曲起舞了,因为时间还很早,正厅只有寥寥几个人,可她们的演出却不能就此停下。
她注意到阿娇正站在舞台的最后方起舞,前面的舞女会挡住她的舞姿,阿娇能显露在客人面前的机会不多,想都不用想,这是已经受到了排挤。
阿娇的眼皮有点泛青,舞动的姿势和步伐堪称优美,可胳膊抬起来的弧度不大,看起来很吃力。
沈萦竹在正厅的客桌前落座,老鸨为她端上茶,一见是唐夫人,赶紧上来献殷勤,又是捶背又是泡茶的。
她乜了老鸨一眼,将老鸨送走了。
台上的舞曲还在进行,沈萦竹轻轻摇晃着茶杯,端详着上面的动静,看着阿娇的动作越来越忙乱,最后乱了步伐,差点从舞台上摔下来。
她跌坐在台上,虽然没有跌落台上,但她的脚崴了,她没有哭泣,只是愣愣地盯着舞台下的人——沈萦竹。
客桌前的沈萦竹面不改色,静静地喝下手中的茶,那股子从眼睛透出来的懵懂,现在却变成了淡漠中的无情。
可怜的是,台上的人没有一个人去扶阿娇,任由她自生自灭似的。
舞台上的阿娇清醒地仰起头,将泪水全部挤了回去,然后站起身,不顾死活地再次跳舞。
这时,沈萦竹低下头喝那杯茶,眼睛却往台上看,锐利的眼神忽的传过去,让阿娇再次失了神,她拧着眉眯着眼睛,鼻头红了一片。
旁边的舞女只知道下面坐着个唐夫人,觉得一定要好好表现似的,舞动得很卖力,反而狠狠瞪了一眼最后面的阿娇。
周围的丝竹声混荡得响着,沈萦竹察觉到阿娇的内心世界,她应当听不见任何声音,浩浩荡荡只剩一个躯体了。
沈萦竹喝完最后一杯茶,冰透的茶杯映出舞台上的姑娘和她冷静的脸,她放下那杯茶,慢慢地向阿娇靠近。
她握住阿娇的手,扶着她走到后台。
窗棂边的帷幕被风吹起,又轻轻落下,盖住了二人十指紧扣的手,她们坐在窗边的桌子上,沈萦竹望着起起落落的帷幕,阿娇则盯着她的侧颜。
沈萦竹的下颚线悠长,饱满的脸蛋,让见过她的人都难以忘怀,即便在人群当中,她也能即刻脱颖而出,阿娇想都不敢想,这是她渴求已久却永远得不到的容颜。
阿娇讪讪开口:“你不是……嫌弃我吗?为什么要帮我解围?”
沈萦竹的下颚线动了动:“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嫌弃你了?你故意勾引我的郎君,这本来就不对,我只是在尽一个妻子应有的本分。”
清爽的风吹过她的脸颊,发丝拂动着,白嫩的脸蛋在发丝的遮拂下若隐若现,她说:“至于为什么帮助你,我只是在满足我那多到溢出来的同情心,懂了吗?”
“懂了。”阿娇垂下了头,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你脚踝很疼吗?要不要我叫医师?”
“不必了,过几天就好了。”
沈萦竹轻轻扬起一边的嘴角,像是一种讥笑:“你这几天都要上台跳舞,哪里有机会好好养伤,别到时候肿成馒头了。”
阿娇死死咬住后槽牙:“不会。”
沈萦竹还是笑着,她在笑那种毫无意义、硬撑硬闯的倔强。
此时后台的门被人推开,唐允舟黑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的剑眉几乎连成了一条线,比昨天的表情还吓人。
他走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那双阴暗幽戾的眼睛盯着沈萦竹。
她勉强着自己不去骂他,只是用关怀的语气对他说:“郎君终于醒了呀,我差点以为你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呢,你看看你,每次都像从地狱里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来锁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