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旧识
赵樾眸光微沉,但最后一想,料萧世安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样。
林渝跟随侍女到偏殿换衣裳,一路都在细细观察着秦王府的布置,这就是古代大户人家吗?摄政王府虽然也不差,但却比这简朴许多,许是赵樾根本也不是什么铺张浪费的人,住着方便舒心即可。
只是这一路看来,总觉得眼熟,这种感觉上次浮现还是在危急关头替赵樾挡的那一刀时有过一次,不过那时他晕得太快,再醒来时心里那股莫名熟悉早就烟消云散。
绕过不知道多少弯道假山,此刻他才终于到了偏方,一旁侍女端上干净衣裳便退出门外,文卿赧看着那衣裳,也是莫名熟悉,他伸手捻过布料,很舒服的触感,就是有种莫名的情绪仿佛正要涌上心头。
他也没墨迹,迅速还了衣服出门,谁知门外侍女早就散了个干净,他还真不认得回去的路。
正纠结往那边走时,身后传来一声疑问:“林渝?”
文卿赧有些莫名的回过头,那人他也不认识,但又不清楚到底什么身份,看那身月色长袍大抵也非富即贵,于是笑着拱手行了一礼。
之见那男子咦的一声走上前,有些诧异:“半年未见,你不记得我了?”
文卿赧还真想说不记得,但还是笑着解释:“实在抱歉,前段时间落水着凉昏睡几日,醒来后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男子仔细端详着文卿赧,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反而文卿赧脸上歉意不似假的,真不记得了?
他扬起手中铁扇:“那世……秦王,可还记得?”
文卿赧再次歉意行了个礼:“秦王殿下风光霁月任凭见过的人都不会忘,但——”他顿了顿,继而道:“可否劳烦帮忙回忆一二?”
见文件赧真心不记得,他望着身前躬身致歉、眉眼温顺却满眼陌生的文卿赧,心底那点久存的疑惑与惋惜终于落了实。
“竟是这样么。”萧世韶轻声叹了句:“原来如此,落水失失忆倒也算一桩无可奈何的憾事,怪不得你今日见我全然不认,只是苦了你了。”
文卿赧微微抬眸,姿态恭谨有礼。
眼里有深藏的期待,说不定眼前这人还真能帮他提供什么线索。
“劳殿下费心了。”文卿赧嗓音清和,依旧是谦逊的模样,“晚辈失忆懵懂,诸多旧事一片空白,还望殿下不嫌烦冗,稍加提点。”
他虽不知眼前人身份,但衣袍藏着暗纹,用的也是上好绸缎,能自由出入在秦王府,相比也是某位皇子,而他也从赵樾口中听闻,秦王与其他兄弟不亲近,唯一亲近的,那只有四皇子——萧世韶。
萧世韶摆了摆手,缓步走到廊边的朱红栏杆旁,抬手拂去栏上零星的落尘,动作从容又温柔。他目光望向庭院深处层层叠叠的假山翠竹,眼底漫开绵长的追忆,岁月仿佛在他眼底缓缓倒流。
“你我相识,已有五载光阴。”他缓缓开口,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娓娓道来过往旧事,“我、世安、镇守北境的惊舟,再加上你,四人相识于一场意外,。”
文卿赧静静立在原地,屏息聆听。
惊舟……将军……萧世安。
那位将军是谁?林渝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封狼居胥的秦王,不涉朝政的四皇子,镇守边关将军,这几个凑一块皇帝真的不会起疑心吗?
况且他一个林府不受待见私生子,他哪来的途径结识这几位?
就连赵樾这种阴鸷狠戾角色都能放他一马。
别是让他拿到了万人迷剧本吧。
四皇子的话让他陌生,但胸腔深处竟掠过一丝细微的酸涩怅惘,或许是原主在心里酸涩。
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方才换衣时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秦王府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每一处景致都似曾相识,原来不是错觉,儿是他可能真的曾踏足此地无数次。
“世安是嫡出秦王,性子刚烈桀骜,少年成名最是冲动张扬,眼里容不得半分龌龊;沈惊舟出身将门,自幼追随其父久经沙场,如今弱冠年华便能独守北境边关,性情沉稳冷峻,却唯独待我们三人温柔赤诚。”
萧世韶缓缓细数着故人脾性,唇角带着浅淡笑意,似是想起了年少无忧的时光。
“我嘛,不争储、不逐权,常年闲散惯了,就喜欢寄情山水诗文。四人之中,虽你出身最是不好,但却最聪慧,你能陪世安纵马京郊醉酒言欢,也能静听我论诗品茗闲谈风月,更能懂惊舟一身孤勇的赤诚。我们四人,性格迥异,却偏偏相知相惜,无话不谈。”
昔日画面缓缓铺展在眼前,萧世韶的眼眸也渐渐柔和下来。
只是这话听在文卿赧耳中就不是了,他甚至开始有些本能反应的想跑。
“那时我们常聚于此,谈天说地,也常打趣彼此娶亲,只是……”
他的目光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试探着开口:“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抱歉殿下,”文卿赧定了定神,诚恳道:“我真不记得。”
“那你……”萧世韶忽然顿住,竟是有些心痛般:“世安虽不说,但我们都知晓他最是看中你,你不记得他,他怕是要伤心了。”
“既然情谊深重,为何会骤然断联?”文卿赧没去管谁伤不伤心,他不能活着从这个副本出去,他才是真的伤心。
他继续追问:“殿下方才说,三月前,我骤然递出辞信,自此与诸位断交,再无往来?”
提及此事,萧世韶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的晦涩与费解,甚至夹杂着几分难以释怀的惋惜。
“这便是我们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微微蹙眉,声音低了几分,“三月前,你托信使亲笔辞信,送至我府中,也送与世安、送与远在边关的惊舟。信中言语决绝,只说往后山水不相逢,旧交皆散尽,从此你归林府,你我四人,此生不必再相交,不必再相见。”
文卿赧心口猛地一沉,浑身微僵。
亲笔辞信?
决绝断交?
虽然萧世韶的话辨不出真假,但如若林渝这那与四人结交,相比也有其过人之处,无论是谁都可保他一世繁华,为何会闹的那般凄惨下场。
“信中字迹,确是你的笔迹,分毫未差。”萧世韶语气笃定,消解了他心底的疑惑,“我们也不信,那日我收到信后当即遣人去林府寻你,却被林府下人回绝,说你闭门谢客,不见旧友。”
萧世韶想起当时情景,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后来我也曾多次奔赴林府,次次被拒之门外。你避而不见,不解释、不回信,世安只像是伤透了心,连我也不见了。”
“彼时边疆危机四伏,惊舟又走不开,所以就……”
说到此处,萧世韶眼底染上几分心疼与酸涩。
“彼时北境战事吃紧,匈奴频频来犯,边关战火连绵,惊舟整日浴血守城,日日身处刀光剑影之中,满心牵挂的便是我们这几个故友。”
文卿赧已经在脑中脑补了副千里边关,风雪漫天,男人立于城楼之上,手持书信,茫然良久。麾下副将皆说,从未见过这位铁血将军露出那般落寞失神的模样的画面。
文卿赧静静听着,伴随身体原主人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而来,堵得他呼吸发涩。
他甚至开始共情,对这群平行世界的副本角色动容,那位镇守边关保家卫国的铁血将军,在漫天风雪的城楼之上,收到挚友决绝断交的书信,遥遥牵挂尽数落空,是何等的寒凉失望。
也无法想象,素来闲散热忱的四皇子萧世韶,一次次登门寻友被拒,满心热忱被生生浇灭,是何等的憋屈不甘。
“整整三个月。”萧世韶抬手,轻轻拂过扇面纹路,语气沉了下来,“三个月,你彻底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京中无人知晓你的行踪,无人知晓你的缘由。”
“事后一月有余,世安终于肯见我,却是你我并非一路人,只道不要再见为好,今日见你本想问你缘由,殊不知你竟不记得了。”
萧世韶转过身,定定望着茫然无措的文卿赧,轻声道:“但是,这也怪不得你,反倒是你们林府胆大包天,竟敢篡改他人信件,阿渝,你说,林府是不是苛待你了?”
文卿赧喉间微微发哽,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他是真不知道,能不能别为难他,更何况没位角色非富即贵他哪敢惹。
此刻复杂的情绪也不止是单纯的陌生与熟悉交织,而是伴随原主深深的愧疚与亏欠。
“我……”文卿赧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我当真,半点都不记得了。”
他抬眸看向萧世韶,眼底满是真切的无奈:“与诸位年少相伴的过往,我一概全无记忆。落水昏睡醒来,我的人生便是一张白纸,只知我是林渝,其余种种,皆是空白。”
“若真如殿下所言,昔日情谊深重,我断然不会无故断交。”文卿赧眼神澄澈,语气笃定,“其中定然藏有隐情,或许是林府苦衷,或许是身不由己,但绝不是我本心所愿。”
萧世韶闻言,眸间也闪过释然。
这一句话,便够了。
好似这三个月所有的郁结、疑惑、不甘,在这一刻稍稍释怀。
“我便知,你绝非无情之人。”萧世韶眉目舒展,重新漾起温和笑意,“只是不知,这隐情究竟为何。你失忆空白的这三月,到底发生了何事,能让你不惜自断挚友情谊,彻底隔绝我们所有人。”
廊下清风徐徐拂过,卷起庭院落花,簌簌落在两人脚边。
文卿赧垂眸看着满地落英,心底纷乱如麻。
他脑中依旧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