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衔烛开道
旷野是黑色的,一望无尽的黑。
黝黑的土地像一条川流不息的黑河,万物掉进去都会瞬间蒸发,风在这里消失了,红日在这里融化了,日光流沙,蜿蜒漂浮在黑河表面,掀起灼灼热浪。
霜离赤脚踩在黑土之上,张开双臂无拘无束地狂奔,试图带起一点风。
太压抑了,热浪本就闷得人喘不过气,黑土红日的诡谲色彩更是让人窒息,她渐渐放缓了脚步,大口喘气。
“嘶。”
脚心传来一点轻微的刺痛,霜离抬起一看,一颗圆滚滚的血珠溢了出来。她俯身翻看土壤,黑土冰冷黏腻,软趴趴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连日光都透不进去。
余光中,不远处的土壤似乎动了起来,只一瞬间,又安静了,霜离扫了一眼四周,眉头一蹙。
她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轻微震颤,土壤中,似有什么在攒动,动静由远及近,牵一发而动全身,整片黑土好似真的流动了起来。
就在那座小土包将要靠近的瞬间,霜离双手握剑,直直刺下——
一只狐狸脑袋探了出来,正正撞上她紧急停住的剑锋。
狐狸通体漆黑,连眼珠都黑得没有眼白,霜离打量着它,忽觉一道硕大修长的影子笼罩了下来,她屏息凝神,挥剑转身。
“咔嚓!”
剑身卡住了迎面扫而来的白骨。
一条只剩骨架的通天巨蟒逶迤而来,血盆大口“咔嚓咔嚓”地开合,极尽贪婪地吸食着日光,它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骨头,有的像狐兔的骨架,有的像人的头颅,移动起来“哐当”作响。此刻它的“目光”落在了霜离身上,“问心”剑斜斜卡在它的尾巴里,它好似能感觉到疼痛,对天长嘶,尖锐刺耳。
它疯狂甩动尾巴,骨架划过黑土,留下极深的痕迹,霜离死死握着剑柄,骑在骨头上用力一拔——
“嘶!”
巨蟒叫得更惨烈了,用力一甩,将霜离抛向半空,旋即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吞掉。
霜离一个后空翻,在迎上巨蟒“眼睛”的瞬间,挥剑扫去。
脚腕忽传来一阵剧痛,她仰头一看,巨蟒的尾巴缠了上来,骨刺嵌进肉里,淋漓鲜血顺着白骨流下,巨蟒顿时兴奋了起来,晃动尾巴尖把她甩来甩去,让血滴溅落在黑土上,不过片刻,土里便钻出几只黑兔子。
“咔咔咔。”
巨蟒一口一个兔头,黑兔的肉身瞬间被骨架吸收,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霜离被晃得有些生气,从前她遇到被魔教炼化的魔兽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其解决,从来没有魔兽能欺负到她头上,而面前这只白骨巨蟒却把她当做玩物甩动。
她双眸盈满怒意,借巨蟒甩动之力,在接近它头骨的瞬间,一剑插了进去!
“嘶!”
脚腕一松,巨蟒将她甩飞到半空的刹那,她再度挥剑,急坠直下,剑锋直直插入巨蟒头颅,只听“咔嚓”一声,头骨从中碎裂,巨蟒吃痛惨叫,仰着头倒了下去。
霜离踩在巨蟒头顶,看向四周被她的血吸引来的小动物。它们全都是黑色的,无数双漆黑无神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她,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诡异。
脚下的土地还在震颤,攒动起连绵不绝的土包,一只又一只动物忽地凭空消失了,像是被土地吞了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咔嚓——!”
一条庞然大物骤然破土而出,湿冷的泥巴纷纷扬扬洒落,飞溅成雨,霜离抬手一挡,迎上这条白骨巨蟒的“眼睛”。它和方才那条模样没什么两样,身上同样挂着大大小小的白骨,“哐当”作响。
就在霜离以为还有一场交锋时,它却将头一扭,尾巴缠起霜离脚下的巨蟒,拖着它往地下钻去。
脚下的巨蟒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它摇头晃脑,与另一条巨蟒交尾缠绵,发出桀桀怪笑。两条巨蟒逶迤着钻入地底,拱起两条山丘似的土包,蜿蜒向北。
霜离收剑落地,随手撕下一条衣摆包扎好腿脚的伤口,跟随着巨蟒的痕迹向北追去。
红日西沉,入夜后,旷野一片漆黑,连一颗星子都没有。
黑土冰冷黏腻,软趴趴的,踩在脚下,像是踩着什么腐烂的死物,霜离在储物戒中翻找着火把,忽看见君尘传送来的仙器里有一盏蜡烛,看起来很坚实耐用,她点燃蜡烛,在这无风无光的黑夜里缓缓前行。
她有多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她取出传音螺,没有君尘的留音,他也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她迟疑着,开口道:“君尘,我在前往旸水的路上,一切安好,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甚至她自己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她又取出玄黄仪,北冥疆域之中,君尘的紫色星星还亮着,在黑夜里格外明亮,她松了口气,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淡然一笑。
黑暗渐渐向她聚拢,在无边的夜色中,火光显得格外渺小,摇摇欲坠。
霜离用手护着蜡烛,以防被风吹灭,在未知的黑暗中,突然熄灭的火才是最危险的,说不定有什么东西惧怕火光,就等熄灭的这一刻扑上来捕食呢。
正想着,霜离忽地一愣。
等等,什么时候起风了?
与其说是风,更像是……近在咫尺的吐息。
霜离屏息凝神,高举火把环顾四周,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风像浓稠得磨不开的墨,黏在她脖颈上,贴在摇曳的烛火上,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无声攒动,带起一阵腥味。
“滴答。”
一滴水砸落在脸上,霜离抬手抹去,掌心一片漆黑,像是被黑暗啃了一口。
“滴答滴答。”
越来越多的水滴砸落,黏腻冰冷,霜离念了个清洗诀,可水滴像是黏在了她身上,怎么都擦不干净,只听“啪嗒”一声,一大团水滴包裹住烛火,瞬间将蜡烛吞没。
万籁俱寂,四野漆黑。
霜离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风还在黑暗中涌动,在她耳畔吐息,她不确定眼睛是不是也被水滴打湿了,感官渐渐消散,窒息感接踵而至,如坠深渊。意识模糊间,她的手碰到了“问心”剑冰冷的剑柄,她毫不犹豫抽出剑,对掌心一划。
鲜血滴落,却瞬间被黑暗吞噬,消散无踪,黑暗像只贪得无厌的凶兽,将万物都吞入腹中。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霜离取出玄黄仪一看,上面赫然露出“赤水”二字。
没听说过,大晟现有的古籍都没有关于这里的记载。霜离无奈收起玄黄仪,抬头环顾四周,猛然迎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太明亮了,在这黑暗中美得格外诡异,霜离僵在原地,不敢出声。面前的人,又或者是神君,青衣披发,肃穆威严,祂绕着霜离看了一圈,飘忽远去,高坐山丘,扬手一挥,山丘之上忽张开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有半个天空大,硕大的眼瞳中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