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因缘际会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就走上去,可是无论如何伸出手抓握,都不能触及她分毫。
方沧海一怔,看着眼前少女的身影,目光细细勾勒她的眉目骨骼,她的脸虽然和平日相差无多,在细微处却能看出差距。
这不是她,或者应该说,并非他所认识的她。
少女比他的心月更加年轻稚嫩,可那张脸,那嶙峋的肌骨,却带着活过经年的苍老。
他不敢再碰她,慢慢缩回手指尖,唯恐划过的风都将她的影子吹散。
可是,他胸中的火焰并未因此而冷静,而是烧灼得更加蛮横。他听不见她所说的话的含义,也不想去追究其中的道义,世间的所有是,和让心月回来相比,连一粒微尘都不如。
但是,他也不愿意用简单的字眼去衡量他们之间的情义。要是什么?是要一件物事,要一只宠物,要一个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欲望的空壳。
倘若非要说的话,他有想要的东西,那就是……关于她一直以来隐藏颇深的,神秘的全部。要她的喜怒哀乐,要她的痛苦为难,要她把他变成这般不可理喻,欲壑难填却鲜活至极的一切,包括最为肮脏不可见人的部分。
如若真的有那一面的话。
他不打算把她洗干净,那就用他还算洁白的一生一命去容纳下她所带来的所有因果。
去容纳下,对她耿耿难忘,刻骨铭心的爱慕。
……
所有的语言在磅礴浓烈的爱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方沧海答不出任何话,喉咙干涩,血脉贲张,如若陷入泥潭。
唯有一个念头在他体内盘绕明晰,那就是无论如何,他会陪着她。
少女对他轻轻一笑。
他被这笑容弄得一瞬失神,满树白梅却在此刻翻飞浮动,尽数化为雪涛,把她的身影埋葬了起来。
“心月!”他不受控制地冲上前去,双手没入梅瓣之中,却捞不到任何温度。
眨眼的瞬间,眼前天地颠倒。
他来到一条旧巷,此时此刻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置身其中的主角。
他右手撑着一把纸伞,穿过潮湿的雨巷,来到一间再寻常不过的药铺前。
方沧海的鼻子很灵,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分辨出其中混杂的药材。
窗前有人。
当他看清人的模样,一股热意席卷了耳颈,心口雀跃至极。
心月依旧年轻,却作妇人装扮,白净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对着淡青色的天光,手里握着剪子修剪过于茂盛的茉莉。
她坐在前堂和后院天井之间的过道边上,身旁不远处的矮墙边还栽着一丛丛忍冬,一眼便知栽培得极为精心。
接着,他听见她似乎在对人说话。
“还是茉莉让人喜欢,这样香。忍冬闻着一股苦味。”
剪子声清脆咔嚓,她垂下的漆黑睫毛仿佛映入他的心坎,一眼便再不能忘怀。
可是,他听见自己开口了,用的是极为平淡,堪称无情的冷语。
“忍冬可清热解毒,茉莉只是香。”
她:“可香了让人高兴,不好吗?”
他:“高兴无用。”
她的剪子停下,手里的茉莉花松了,眼瞳幽深无底地注视着他:“在你眼里,什么才有用?剑有用,药有用,我呢?”
“梅娘……”
啪嗒一声,她把剪刀拍在窗框上,两手紧紧捂着脸,双肩瑟缩。
雨下得更大,她的抽泣一下下叩进他心里,眼泪连着他的血肉。
“方沧海,你是不是迟早要走?你娶我,只是可怜我?”
……
这离乱的场景足以将他过去十几年的理智全部摧毁,无法克制呼喊出声的冲动,想要告诉她一定不是她所说的那样,他并非滥情之人,更不是轻许之辈,一定有什么误会没能解开……
天意弄人,再一次,他被卷入复杂如丝的神思之中。
这一回,入目皆是雪白,密集的丝线粘结成块,一束束包裹阻挡。
他艰难地往前走,看见一颗巨大的茧,伸手触碰,其中一片死寂。可细细观察半透明的丝线,却能见到蜷缩的女子身影。
方沧海心中一动,费了不少力拨开一道缝隙,里面蜷缩的也是他的心月,只是比起前两次,她的外表显然经历了风霜,褪去青涩,即便美艳更胜一筹,鬓边却已有了淡淡的白霜。
更让他揪心的是,眼前的心月没有半点呼吸脉搏。
换言之,这是一具尸体。
尸体穿戴极为华贵,外袍是罕见的冰绡鲛纱,胸口当中却凹陷一大块。他脑中嗡嗡作响,慌忙摁下去试探,摸到致命伤。
谁杀了她?
他不敢将手抽离,生怕离去她便消散无迹,强大的悲痛油然而起,一时间弥天彻底,彻底将他吞噬。
而他的痛处,居然汇聚成一颗颗鲜红的血晶,种在她胸口,长出鲜活的藤蔓。
方沧海怔然看着一切。
藤蔓顺着他的手臂缠绕,亲切、依恋、灼热。感知到复苏的生命力,他亦觉出无边的喜悦,放任它们攀扯着自己飘荡的魂灵,直到没入她的胸腔。
……
楼心月猛然睁开眼睛!
她急促地喘着气,双手抓握着喉咙,可是方才忽然出现的哽咽感仍然抵在脖子里,如何都抓不出来。
有东西……进入了她的身体!
一旁的几个鲛人歪着脑袋,狐疑地注视着她的举动,一时间忧心如焚,却不敢轻易怀了她的大事。
这都要怨刚才,楼心月信誓旦旦地跟他们保证,她有一处闲置的幻境,与瀛洲颇有渊源,可暂时供它们居住,此后寻找返回瀛洲的方法。
它们本来还不信,可当看到她手指上的蜃戒,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原来随手抓来的替身,居然是个背景深厚的人!
她手里有瀛洲的蜃戒,还能号令那上头的蜃!
这一切,只有瀛洲主人,也就是它们崇拜的仙人邻居才能做到。
不过海底没有阳光,楼心月称要运起水月幻花模拟日阳才能开启蜃境,要鲛人们稍等片刻。它们站在一旁乖乖等待,一边搓手一边焦头烂额,哪想见到这一幕?
楼心月强忍着两眼昏花,从石台上跌了下来。鲛人这才敢游过去搀扶她起身。
紧接着,她听见体内响起一个同样带着迷糊的声音。
“我在哪……”
楼心月很想咆哮出声,可是她运功出了岔子,一时间如同面皮般松软,也只能忍着火气道:“我还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