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分外眼红
狂烈的墨雾如同海底乱流,在密室之间旋转碰撞,撕扯着虚空中的气流。
他陡然瞪大了眼睛,头脑一片昏聩,重重闭眼才勉强站稳。
眼前的景象不知似真似幻,如雪的光晕在来人衣上跳动,冷光浑似一把刀。
他想起了许多,灵魂被汹涌的记忆紧紧攫住,双手抱紧头发出痛苦的嚎叫。下一瞬,他在极度的痛感中飘了起来,升到半空当中,注视着瘫软的肉/身。
……
方沧海低垂着头,将熟睡的楼心月抱在怀中。她枕在他的膝上,容颜静谧,眉心却微微跳动,似乎面对着烦心事。
他的双手托着她的脸庞,顺着柔软的发鬓轻轻抚摸,如同擦拭遗失的珍宝。
温暖的真气将二人包裹,自内而外缭绕开去,灼烧着墨雾与空气,在外人看来光华缭绕,就像是无端飘起了雪花。
正在此刻,密室的大门缓缓洞开。一线亮光倏然照进来,将所照之处的墨雾尽数碾碎。
来人走进门内,紧紧注视着室内的霜发男子,垂在两侧的手掌不自觉攥紧。
“你来得太迟了。”霜发男子淡淡开口,带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他身上有股让人不由自主仰望惧怕的气息,跟奇异的外表和年轻的过分的面貌毫无关联,而在于他本身便脱离了世俗之中关于“人”的定位,面对他的时候,像极了面对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方沧海虽然年轻,却对他身上的气息极为敏锐。因为类似的感受,他也在楼心月身上嗅到过。
这个人,和她,都并非此世之人。甚至于他比她更加疏离超然,威势比肩山海,身形却薄如魂灵。
他松开紧咬的唇瓣,压抑着喉间滚烫的颤意,对着霜发男子不卑不亢地开口。
“放开他。”
男子抬起霜雪似的眼睫,淡然至极地扫过他年轻的脸,明明是清风明月般疏淡的一眼,却承载了千钧的力量,仿佛能把一个人贬进泥尘里。
“还以为你有什么用,”他抱着楼心月起身,将她歪软的身子往自己胸口倾斜,“原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人。”
“你若有本事,她不会在我手上。”
“没本事,就再练一练你的剑。”
“不过,剑之一道,”霜发男子回眸讥笑,唇畔微微地勾起来,映光的双瞳透彻如琉璃,“你永远也胜不过我。”
换了旁人听见这一番利剑似的话,早就道心动摇,愤恨癫狂起来。可方沧海显然不是一般人,不光丝毫不乱,甚至上前追了一步。
“等一等。”
霜发男子闻言驻步,眼底仍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像是欣赏他还有什么胡搅蛮缠的理由。
方沧海再度上前一步:“放她一人过来,是我考虑不周。她遇险却迟来一步,也是我犯错失职。”
他心中的懊恼比怒火深重千倍万倍,对楼心月的担忧更是超越了看见她倒在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他自己的错处,今日尽数知晓,从今往后便刻进了骨子里,再也不要犯,不要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不管你是谁,你我立场如何,你这回救了她,我都感激不尽。”方沧海顿了一瞬,压抑的嗓音变得沉着有力,“咳嗽,我不能让你带走她。”
霜发男子嗤笑一声,像是听到极其可笑的事情。
“为何?”
方沧海道:“我跟她有约定。她若醒来,也会跟我走。”
男子不屑地冷笑:“约定?你们两个的约定算什么?你也配跟我留人?”
方沧海先是一怔,没料到好言好语竟被对方居高临下地打断。饶是看在楼心月的面子上给这人留了十二分的面子,此刻也有些压不住他胸口杂糅的冲劲。
他这时候才清晰地冒出这个念头: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直抱着他的心月。
他也配?看他外貌身形,老得头发都白了。
方沧海步步紧逼,道:“她是我带来的,不跟我走,难道要跟你一个无名之辈?”
霜发男子双眸凝滞一瞬,在听到“无名之辈”四个字时,眼裂竟微微颤动,齿关溢出丝丝冷笑。
江山代有才人出,惟见沧海万古流。
凡事世间有几分资历,通晓恩怨之人,都将这么一句话奉为圭臬。不想他深居万人之巅,到头来却被一个小辈耻笑。
倘若……倘若这个人不是他自己,他早就一剑将他劈成碎渣。
不行……倘若就这么放过这个犯上的小子,他瀛洲剑仙的脸还往哪搁?此人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竟还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觊觎他的发妻。
思及此处,霜发的方沧海更是咬牙切齿的几分,周遭的冷光也随着他的气息剧烈波动起来。
“不想死就少说废话,”他强压着怒火,“滚,别让我说第二次。”
方沧海见此人一副世外高人模样,不似方玄嶷那等阴邪之辈,却没想到他这般阴晴不定,当下心中平添了许多警惕,皱眉铿锵有力地开口。
“你走可以,但是万不能让你将心月带走。”他道,“你若执意,我也不惧相陪!”
说罢,他双臂一震,亦是一道浑厚内息震荡开去,与冷光剧烈碰撞,又奇异地相融。
方沧海见这异状,略微有些惊讶。沧溟心法是他独创的内功,世间绝无仅有,更没有与其相似的术法。这人的内息怎么能与他的相融?
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让他带走心月。他再厉害,大不了与他鱼死网破。
霜发男子轻笑道:“不自量力。”
他抬起一只手掌,单手托着楼心月的身子。她一时重心不稳,身体微微下滑,他虽极快地稳住,却还是让她皱紧双眉,口中溢出一声呻/吟。
对面的方沧海一时被惊讶击中,往前小跑了两步,步伐都不自觉地凌乱起来。
“她怎么会中了幻术?!”方沧海从未如此失控,睁大的双眼盛满了忧惧,“心月!不要睡过去!”
霜发男子轻嘲道:“看来你很清楚发生了什么?还要逞英雄吗?”
方沧海道:“你放下她,把她交给我。”
对方显然不听他的,站在中央一动不动。他顾不得太多,干脆奔了过去,执起楼心月的手腕查看她的脉搏。
一息沉默之后,方沧海脸上的担忧变成了凝重,把她的手腕牢牢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