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海外归处

周遭一片黑暗。

她的神识清醒了一些，隐约听见沉闷的水流声响，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睛，手指头却像压着千钧重，连动弹一下都费力。

如此一来，她尝试着挣动头颅和下半身，可一股细密的刺痛从骨头缝里传来，扎得她顿时冒出眼泪。

强烈的痛感之下，楼心月终于挣脱沉睡的牢笼，张开双眼。

天花板上幽蓝的水波荡漾，依稀显露出山洞的形状。周遭的黑暗也透着某种熟悉之感，似乎……曾经来过？

她想到不久之前去过的湖中山洞。

像，连水下幽波随着暗流荡漾的形状都差不了多少。

可是那股痛感还在脑侧和盆骨烧灼，究竟是从何而来？

楼心月打算坐起身子，查看目前的情形。昏倒的那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记得被吸进一道漩涡似的东西，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她现在应当没在密室。究竟被吸到了哪里，还要自吸观察情况。

她尝试着挪动腿，立刻疼得更加厉害，每一寸皮肤都泛起极密的痛楚，让她联想到一种叫做凌迟的酷刑。

好在，她勉强坐起来了了一点，得以看清自己的下半身。

这一看不要紧，看到的景象让她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简而言之，她的腿不见了。连接在腰部的，赫然是一条苍白的鱼尾。那些刀片一样镶嵌在她肉里，支棱着泛出银光的东西，正是细细密密的鱼鳞，大的有如银杏叶片，小的则有指甲盖大小。

楼心月一阵眩晕，脑侧疼得更厉害。

她变成了一条鱼？

她两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歹松了口气，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好的是仍是一张人脸，不好的是她的耳朵也不见了，耳廓变成了几道分叉的怪异形状，摸起来坚硬硌手，像珊瑚又像贝壳，不由得让人怀疑这种构造到底能不能听清声音。

接下来她的担忧就得到了应验，因为，有东西来了。

山洞上的水波闪烁了几下，暗流的声响陡然变得汹涌。她来不及躺下，几条拖着长尾的异族人就游到了她跟前，每人手上都握着锋利的钢叉。

等看清它们的长相，楼心月绝对自己一定是脑子错乱了。

她到底被卷到了什么地方？这里为什么会出现鲛人这等书上才有的东西！

往年在瀛洲的时候，她不是没听过鲛人，周围居住的岛民偶尔也会传言说海上有鲛人巡游，可谁都没有亲眼见过。

她倒是有一回问过方沧海，方沧海没有回答她，只让她好好过日子，不要想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楼心月迟疑了一瞬，忍不住一拍大腿，对呀，问方沧海，他肯定知道答案！

可是她连叫了几声，安静无比。

这么久以来，楼心月习惯了独来独往，此刻第一次萌生出一种名为慌乱的错觉，两只手紧紧掐住掌心。

一位鲛人观察她许久，硕大的鱼尾海藻似的摇荡，绕着她左右环游了一圈。

下一瞬，明晃晃的钢叉指着她：“抓起来，带走审问。”

鲛人的声音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传言里都说它们擅长歌唱，可这只鲛人发出的声音好像哑炮，每个字的音节和音律都仿佛皮筋一样朝向不可思议的方向拉扯。

楼心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鲛人说话虽然难听，脑子却还算灵光，一下子就瞧出她在嘲笑它。

它疯狂地原地游了几圈，钢叉直戳在地上，害得整座山洞都在梆梆作响，荡漾的水波幽光如同雪花一样化开。

“外来者，你是来赎罪的，有什么可笑的！”

这一句被第一句更加抑扬顿挫，楼心月只能埋下头缩起肩，两只手狠狠捂住脸蛋。可惜剧烈的抖动的肩膀暴露出她并不是在为此而羞愧忏悔，而是笑得更大声了。

大声并不需要真的听见声音，有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

鲛人怒到发丝根根炸开，漂浮在身后的水流中。

“把她捉起来！”

疼痛和眩晕让她没了反抗的力气，她本以为自己绵软的身体会在水中跌倒，哪知道当她被两只强壮的鲛人架起那一刻，闪着微光的尾鳍蒲扇一般煽动起来，挥动着层层水浪，让她悬浮在空虚的水流中。

楼心月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如坠如空，新奇感略微冲散了置身险处的紧张。

鲛人一左一右押解着她，那只说话很难听的气冲冲地在前面引路，游得很快。

山洞外比她想象的更加广阔，除了身边照着一束幽光，其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这种黑暗，可不是一汪湖泊所能造就的。无星无月的夜晚，她曾坐在崖边看海，正是这样吞噬一切的浓黑。

“我在海里？”楼心月道。

两只鲛人毫无回应，自然，她也没期待它们会主动吐露出什么。只是现在她毫无头绪，死马当活马医，凡事问一问总比憋在肚子里好，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不认识这里，也不认识你们。”

意外之喜紧跟着就来了。引路的鲛人扭转过来，分明隔着百十步的距离，却叫它扇一扇尾鳍就到了她跟前。

楼心月惊讶地睁大眼，鱼鳍这么好用？

鲛人恶狠狠道：“抓你？我们可不想碰你们这些肮脏的人，你自己进来，就莫怪我们！”

它似乎想让她吃一吃苦头，可惜楼心月气定神闲，仅是眨了眨眼，道：“既然你知道我是人，怎么会到了这里便成了鲛人？你既讨厌我，更该让我有多远走多远。”

鲛人道：“我等自是不屑尔等，若非被人所害，也不至于困于此中，还要同你们这等险恶之辈打交道！”

楼心月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鲛人喝斥道：“闭嘴！”

她惊奇地抬起眼，不解地望向怒火滔天的鲛人。不想这水里游的大尾巴鱼，脾气竟是一点就着。

很快，她被扭送到了一座巨大的石窟面前。

楼心月抬起头，望向山岳般的洞窟。里面开着数不尽的石洞，透着微弱的珠光，隐约有探寻的目光躲在其后观察她的到来。

倘若这里就是它们的居所，那么此处的鲛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瀛洲的传说当中，鲛人成群而居，然而族群稀少，几十尾的族群已算得上是无比的庞然大物，称得上是举世罕有的程度。

这些鲛人不在真实的海中，为何要在幻境水域的洞里？

它们的特点、习性的，都和瀛洲所传，古书记载有着极大的差别。传说里的鲛人是海上祥瑞明珠，而她所见的这些，分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