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第 155 章
北塔的门在第三天重新打开。
诅咒没有被解除。
斯内普找到了十一种能够减弱梦境清晰程度的药剂组合,其中三种会使人在醒来以后暂时分不清自己的手是否仍然属于自己,两种会令受药者连续六个小时说真话,还有一种原本用于治疗被月痴兽踩踏后产生的方向错乱。庞弗雷夫人逐一否决,最后只留下气味最难闻、作用也最有限的一瓶。邓布利多与弗立维在霍格沃茨的寝室周围增加了新的睡眠防护,却无法切断学生与家族之间本就存在的血缘。画像被暂时移入没有窗户的储藏室,旧戒指与家主信物统一封存,所有从家里寄来的包裹都要先在门厅停留十二个小时。城堡尽其所能,把那六口彼此相通的井一一盖住。
可是井仍然在地下。
第二夜仍有七个人梦见西西莉亚说“好”,第三夜只剩四个。梦的数量在减少,关于梦的故事却已经增长得比真正做梦的人更多。《预言家日报》没有刊登任何未经证实的愿望事故,别的报纸便把这种沉默解释成魔法部正在掩盖大规模伤亡。有人声称一个家族已经在自己的族谱里溺死,有人说北塔教室每到午夜便会多出一把属于死者的椅子,还有人十分确切地描述了西西莉亚如何把一名反悔者变成金杯,尽管赫奇帕奇的金杯已经在古灵阁地下碎得不能再承担任何新的职业。
卢修斯没有命令报纸停止刊登。
“禁止只会替它们增加可信度。”德拉科在早餐时念出父亲的回信,“魔法部将公布已核实的受影响人数、检查结果与现有防护,不评价任何尚未提出的愿望。父亲还说,任何把自己变成杯子的人都必须先向魔法事故和灾害司申请器物登记。”
“这条是认真的?”罗恩问。
“我不知道。”
“那就是最好的部分。”
德拉科把信折好,没有告诉他们最后一行写了什么。卢修斯在正式内容以后只留下一句:沉默下来的家族比公开撤回的人更值得注意。那些寄来愤怒长信的人至少仍然希望霍格沃茨给出回答,真正决定离开的人往往不会再索要解释。他们只会停止使用某个称呼,停止在信中提起某些亲属,或让原本每隔三日抵达学校的家书忽然空出一页。
西西莉亚没有要求任何人回来。
朱利安·瓦尔格雷夫却在第三天清晨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他不是北塔门外那些忽然出现的人之一。朱利安已经在霍格沃茨读了七年,是斯莱特林魁地奇球队的替补追球手,也是负责保管训练登记与备用扫帚的人之一。他很少在赛后照片里站到最前面,真正上场的次数也不足以使低年级学生把他的名字写在旗帜上,可每一次球队因为伤病缺人,他都能在十分钟内换好护具,不问自己替代的是谁。伍德曾经说这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可靠,斯莱特林队长则认为从格兰芬多嘴里得到的评价通常不必在意形容词。
五年前,西西莉亚刚进入斯莱特林不久,朱利安已经是球队里年纪最小的替补队员。
那是十月末一个罕见晴朗的下午。两支球队因为训练登记上的日期错位站在球场旁争执,斯莱特林队长去找霍琦夫人核对记录,格兰芬多的一名队员便在等待时说,抢走别人的训练场地本来就是斯莱特林会做的事,因为斯莱特林本来就卑劣。
朱利安当时抱着一捆备用球棒站在队伍最后。他已经准备好听完争吵,准备好在队长回来以后继续训练,也准备好像过去所有类似时刻一样,把那句话留到下一场比赛里偿还。西西莉亚却从球场外停了下来。
她说:“我是斯莱特林。”
那时她甚至不知道追球手与击球手为什么要使用不同的球,也不能理解一项允许七个人在空中彼此撞击的运动为何仍需要专门制定犯规规则。可她听懂了有人在没有核实记录以前,把一整所学院当作可以提前判定的错误。
霍琦夫人回来以后,证明斯莱特林确实预约了那天下午的球场。那名格兰芬多队员说:“好吧,对不起。”
西西莉亚问:“对谁?”
于是那句道歉不得不重新说一遍,明确地说给斯莱特林球队。队长回答“我接受了”,争执才真正结束。后来他问西西莉亚会不会打魁地奇,她说不会;又问她喜不喜欢,她说不知道。朱利安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这个对规则一无所知的一年级新生,刚刚替一支并不需要她上场的球队赢回了某种比训练时间更难被登记的东西。
西西莉亚没有因此记住一场胜利,因为那天根本没有比赛。
朱利安却记住了。
之后五年,他与西西莉亚并不亲近。他们不会在早餐时坐在一起,也没有交换过私人礼物。她知道他是球队成员,偶尔在公共休息室替他们修复被游走球撞裂的护具;他知道她不喜欢魁地奇,却能在德拉科谈论比分时准确指出一场比赛到底浪费了多少有效时间。他们之间没有足以被旁人称作友谊的故事,只有共同生活在同一所学院里以后留下的大量细小证据。
朱利安见过她替一年级学生纠正魔药步骤,见过她在学院受到指责时站出来,也见过她在斯莱特林做错以后同样要求他们承认。他见过她拒绝别人以忠诚为名交出的服从,见过北塔外有人离开,而门内没有任何声音追赶。她很少要求斯莱特林相信她。正因如此,朱利安在必须选择一个人相信时,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最近三天才由流言创造出来的西西莉亚。
诅咒降临那夜,他也是十九名做梦的学生之一。
梦里的瓦尔格雷夫庄园确实没有成为伏地魔延续生命的材料。白榆根系先把每个活人的血从身体里抽出,封进墙缝,再让失去血液的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房屋因此永远拥有瓦尔格雷夫家的血,也永远不会再被敌人取走。西西莉亚站在门外说“好”时,朱利安看见自己手里的鬼飞球变成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他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没有从球队宿舍冲出去,也没有立刻写信。他先跟着斯内普检查完低年级寝室,等到早上六点确认父母与两个孩子都仍在庄园里,才在早餐桌边写了四页羊皮纸。
他没有向父亲保证愿望安全。
第一封信完整描述了梦,第二封写明北塔的两次确认、已经知道的代价与背叛后无法预测的反噬。他还把赫敏重新誊写的说明抄了一份,在末尾另外加上一段五年前的旧事:场地登记、那句“我是斯莱特林”、霍琦夫人的确认,以及西西莉亚追问的“对谁”。
埃德蒙的回信在当天傍晚抵达。
他只问了一句:你认为她可以保住整个家族吗?
朱利安写道:我认为她会先问清楚,我们说的家族究竟包括谁。
那不是埃德蒙想要的肯定,却成了他最终决定前来的理由。
瓦尔格雷夫家族很少出现在近几十年的魔法史里。他们没有在魔法部担任过足以被写进讣告的职位,也没有与任何一个显赫家族建立仍值得反复提起的婚姻。家族金库只占古灵阁地下不大的一格,里面大多数银器都必须在宴会结束以后重新锁回去,免得第二场宴会需要借用。可他们的姓氏第一次被记入威森加摩旧册时,马尔福家还没有抵达英格兰,布莱克家的族谱也尚未决定要把每一个不合心意的人烧掉。
他们拥有一座房子。
瓦尔格雷夫庄园坐落在威尔特郡一片地图上没有名字的低地里,主宅不宏伟,石墙却比现存的大多数防护咒更早学会拒绝陌生人。白榆根系从地基下穿过,门槛里埋着十二代人的出生盐,厨房炉火由每一任家主亲自从上一任手中接过。房屋不听从魔法部,不承认战争中的临时征用,也不在意居住者是否足够富有。只要瓦尔格雷夫家的血仍有一滴在里面,外人便必须得到邀请才能找到那扇门。
这原本是一种值得羡慕的安全。
后来,伏地魔学会了从血的另一端敲门。
朱利安没有擅自把家人带进霍格沃茨。
他先去找斯内普。斯内普看完两封信,要求他把第三封尚未寄出的信也交出来,然后带他去见邓布利多。邓布利多分别确认了来访者的姓名、旧誓关系与进入学校的理由,又通过卢修斯安排魔法部检查他们是否受到夺魂咒或追踪魔法影响。直到所有结果返回,他才允许瓦尔格雷夫家在第三天下午举家进入城堡。十四岁的艾丽斯与九岁的米莉森可以随父母前来,却不能被要求作出忠诚确认;两名经过审查的雇员留在庄园照看炉火与家养小精灵。所有来访者必须经过校长办公室的壁炉抵达,不得携带祖传画像、门钥匙或任何未经检查的家主信物。
埃德蒙对此提出了一次异议。他认为家主戒指是愿望范围的一部分,不能留在庄园。邓布利多同意让他携带,但要求戒指先在魔法部与霍格沃茨各接受一次检查。那枚颜色很暗的铁戒指因此比它的主人更早抵达学校,在弗立维教授的银色检测盘里安静躺了三个小时。
第三天下午,西西莉亚依照约定走上北塔。门外的长椅已经空了,那个曾把未婚妻名字写在愿望草稿里的男孩没有出现。他在清晨寄出了一封信,请求把第二次确认延后到复活节。西西莉亚把信放进已经分成三格的木盒:继续、等待与撤回。最右边那一格并不比另外两格更窄,也没有使用颜色更深的标签。
教室里仍然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不会制造影子的灯。赫敏重新誊写过说明书,把诅咒尚未解除放在第一页第一行。羊皮纸上没有承诺安全,也没有用“仅仅是梦”减轻任何人的恐惧。最后一页仍然保留着相同的话:第一次回答以后可以离开;第二次回答以前可以改变愿望;任何人都不必因为已经来到这里而继续。
四点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朱利安第一个走进来。
他刚从球场赶回,袍角还沾着潮湿草屑,右手提着训练用的扫帚。魁地奇训练已经因家族会面提前结束,斯莱特林队长对此表达过不满,主要因为敌人对战争与学院杯赛程缺乏同等程度的尊重。
“他们在校长办公室。”朱利安说,“父亲认为从壁炉到北塔的楼梯比邀请函上写得更长。”
“移动楼梯在第三层改变了方向。”西西莉亚说。
“我告诉过他。父亲认为一座学校不应该通过改变楼梯来反驳访客。”
西西莉亚看了看他手里的扫帚。“你五年前拿着的是左数第二把。”
朱利安停了一下。“你记得?”
“你还拿着六根球棒,其中一根没有系紧。”
“那是备用球棒。”
“它后来掉了。”
“所以现在由我负责检查它们。”
这大概是五年前那场争执第一次获得能够被称作后续的对话。朱利安把扫帚靠到墙边,没有因为她记得便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夸大成更亲近的东西。
“我把那件事写进了信里。”他说。
“为什么?”
“因为父亲问我为什么相信你。”
“那件事不能证明我可以实现这个愿望。”
“我知道。”朱利安说,“它证明你在还不知道我们是谁的时候,就认为我们不该替一句没有依据的话承担后果。我想让他先明白这一点,再决定是否把一家人的后果交给你。”
楼梯上传来第二阵脚步声。
朱利安没有站到西西莉亚身边,也没有代替家人开口。他只走回门口,等他们真正抵达。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巫。他身材不高,肩膀因常年伏案而微微向前,灰褐色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长袍用料良好,却在袖口处保留着两次不完全相同的修补。右手食指上戴着那枚已经接受两次检查的铁戒指,戒面刻着一棵根部向上生长的白榆。
埃德蒙·瓦尔格雷夫。
跟在他身后的是妻子海伦娜、年近八十的母亲阿格尼丝、弟弟奥斯温与弟媳贝娅特丽丝。十四岁的艾丽斯牵着九岁的米莉森走在成年人中间,两个女孩都换上了最正式的外袍,神情却像被通知必须参加一场不提供甜点的婚礼。邓布利多最后走进教室,带上门。
埃德蒙没有立即走向桌子。他先看了儿子一眼。
“你说她会先问家族包括谁。”
“是。”
“那么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在这里得到准确答案。”
“你们可以坐。”西西莉亚说。
椅子只有两把。
埃德蒙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似乎第一次发现一个完整家族比北塔教室原本准备接待的数量更多。邓布利多挥动魔杖,墙边便依次出现另外八把椅子。阿格尼丝夫人没有立刻坐下。她先检查了椅脚,确认它们不是从别处临时召来的古董,才把裙摆收拢。
“校长,”她说,“我听说这里有人会在愿望实现以前询问是否愿意承担代价。”
“通常由西西莉亚询问。”
“很好。我们家的男人在继承房子以后容易误以为椅子、土地与别人的决定都是一并继承的。有人询问会比较安全。”
埃德蒙没有回头。“母亲。”
“我只是说明家族状况。既然她要保护整个家族,最好知道里面有什么。”
西西莉亚看向埃德蒙。“你想请求什么?”
埃德蒙把一张羊皮纸放到桌上。他显然已经修改过很多次。最上方一行墨色最深,后面的句子被重新排列,纸面边缘留着用数字标出的范围。他没有照着纸念,而是直视西西莉亚。
“我向你效忠。”他说,“我请求你让伏地魔再也不能通过黑魔标记、旧誓或我们家族任何一个人的血进入这座房子,也不能让这个家族成为他延续生命的材料。”
教室里没有出现光。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先拿起那张纸,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瓦尔格雷夫家没有现存的黑魔标记。埃德蒙的祖父曾在第一次战争以前参加过一个后来并入食死徒体系的纯血互助会,留下三道仍能被旧誓识别的担保;海伦娜的兄长失踪于阿兹卡班越狱当夜,很可能已经重新效忠伏地魔;阿格尼丝夫人的母系血缘则与两支公开投靠的家族相连。房屋本身足够古老,古老也意味着它保存的每一条道路都比居住者记得更清楚。
“完整列出住在房子里以及会被你称作这个家族的人。”西西莉亚说。
“名单在第二页。”
“不。你说。”
埃德蒙停顿了一下。
他依次说出自己的名字、妻子、母亲、弟弟、弟媳、长子、女儿与侄女。西西莉亚每听见一个名字,便在羊皮纸上写下一行。她没有允许他用“我的妻子”或“两个孩子”代替姓名,也没有接受“一共八人”作为结束。说到最后,埃德蒙又补充了一个已经出嫁、并不居住在祖宅里的姐姐。她不受房屋保护,血却仍可能成为定位入口。
“雇员呢?”西西莉亚问。
“他们不属于家族血缘。”
“但他们住在房子里。”
埃德蒙看了邓布利多一眼。“愿望说的是家族。”
“也说伏地魔不能进入房子。如果他通过一个不在名单里的人进入,第一部分就没有实现。”
名单于是又增加了两名长期雇员和三只家养小精灵。埃德蒙提到小精灵时明显认为这项补充使愿望失去了一点纯血家族应有的整洁,贝娅特丽丝却俯身替西西莉亚纠正了其中一只的拼写。
“它叫塔比,不叫塔皮。”她说,“它会因为别人写错名字整整一个月故意把茶泡得很淡。”
“那确实需要避免。”邓布利多说。
埃德蒙继续等待西西莉亚回答。
“还没有。”她说。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缺少什么?”
“他们的确认。”
“我是家主。”
“所以你可以决定是否把自己的忠诚交给我。”西西莉亚说,“你不能决定他们的。”
埃德蒙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有铁戒指在指间转过很小的角度。“我代表瓦尔格雷夫家。”
“你代表同意由你代表的人。”
阿格尼丝夫人在后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听上去接近满意。埃德蒙终于回头。海伦娜先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确认。”她说,“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背叛的后果仍旧未知吗?”西西莉亚问。
“知道。”
“知道如果愿望反噬,不会只寻找最容易承担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当时是被迫的便减轻吗?”
“知道。”
“你可以反对。埃德蒙不能替你答应。”
海伦娜看了丈夫一眼。“正因为如此,我确认。”
其余成年人逐一作出回答。奥斯温说得很快,贝娅特丽丝要求先看完羊皮纸上的每一个名字。已经出嫁的姐姐玛格达通过双面镜作出确认,她不要求庄园保护自己,只允许愿望切断任何可能借她的血抵达祖宅的道路。朱利安在第一次询问时沉默了很久。他刚刚成年,还没有习惯一个人的回答会被当作独立决定,而不是家主声音的回声。
“如果我不确认呢?”他问。
“你的父亲不能把你包括在愿望里。”西西莉亚说。
“那伏地魔仍然可以通过我的血找到房子?”
“可能。”
“所以我其实不能拒绝。”
“你可以离开庄园,可以请求另一处保护,也可以什么都不请求。”
“那会让他们的愿望失效吗?”
“不会。只会改变范围。”
朱利安又看了一遍名单。他最后确认时,声音仍然不大,却已经不再望着父亲。
未成年的艾丽斯与米莉森不能作出同样的效忠。西西莉亚把她们列为受到保护的人,而不是承担约束的人。她要求各自的父母确认,这项保护不能成为日后替孩子决定立场的理由。两名雇员也通过双面镜作出选择;家养小精灵没有被要求效忠,它们只被写入不得成为入口与材料的范围。
最后轮到阿格尼丝。
老人把双手叠在手杖上。“我活得足够久,见过三个家主用‘为了家族’解释自己不愿失去的椅子。”她说,“我不会效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因为我的儿子决定这么做。”
埃德蒙的脸色终于变了。
西西莉亚点头。“那么我把你从承担者中移除。”
“我还没有说完。”阿格尼丝说,“我效忠你,是因为你刚才允许我拒绝。”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这并不能证明我的所有决定都正确。”西西莉亚说。
“我没有要求你永远正确。那种要求通常是人准备把自己的错误交给别人承担以前才会提出的。”
埃德蒙看向母亲。“现在可以了吗?”
“还不可以。”西西莉亚说。
她把愿望的范围重新念了一遍。接着是代价。瓦尔格雷夫庄园原本依靠血缘自动识别居住者,一旦愿望实现,血将不再单独构成进入房屋的许可。以后即使是名单上的家庭成员,也必须由屋内一个清醒且自愿的人允许才能越过门槛;没有任何家主能够只凭戒指命令房屋打开。与旧誓相连的三处家族通道会永久消失,其中也包括两条过去用于紧急撤离的地下道路。祖传画像将失去跨越其他纯血住宅的能力。厨房炉火不再接受远方血亲的召唤。房屋会更安全,也会更孤立。
“可以重新建立只属于我们的通道吗?”埃德蒙问。
“可以由里面的人一次次开门。”西西莉亚说,“不能让血替你们永远开着。”
“家主戒指呢?”
“仍然能管理土地、契约与日常防护。不能越过别人的拒绝。”
埃德蒙看着指间那棵倒生的白榆。他没有立刻回答。那是整个下午第一次,他显出并非所有代价都已在来时接受。
“这是必要的吗?”
“是。只要血本身仍然拥有开门的权力,伏地魔就能从血的另一端使用它。”
海伦娜问:“如果有人背叛呢?”
西西莉亚看向桌边的每一个成年人。
“背叛的人会失去自己确认的部分。被切断的联系可能回到他身上,愿望保护过的东西也可能成为反噬抵达他的道路。我不知道反噬会选择什么具体形式。”她说,“我只能确定,它不会比原本的代价更轻,而且会发生两次。”
“发生两次是什么意思?”朱利安问。
“一次来自愿望失效,一次来自背叛。”
“会死吗?”
“可能。”
没有人说话。
诅咒制造的梦正是从这种沉默里生长。它会把“可能”填成一个人最害怕看见的答案,再让西西莉亚的声音出现在末尾。她没有因知道伏地魔正在等待而改用更温和的词,也没有保证忠诚足以保护他们免受其他伤害。
“你们现在可以离开。”她说,“也可以修改范围。埃德蒙可以继续,其他人可以撤回;其他人可以继续,埃德蒙也可以撤回。以第二次回答为准。”
他们用了将近一小时。
瓦尔格雷夫家的人第一次没有在家主结束思考以后统一点头。海伦娜与贝娅特丽丝走到窗边交谈,奥斯温问了邓布利多三次关于地下通道的问题,朱利安要求重新确认未成年者不会因成年人的背叛承担相同反噬。阿格尼丝坐在原处,什么也没有问。她显然早已决定,只有她的儿子需要较长时间接受一座房子不再无条件服从他。
最后,他们重新坐回桌前。
七名成年人分别作出第二次确认。
埃德蒙最后回答。
“我明白家主不能代表反对者,明白房屋不会再因我的血自动开门,也明白背叛会使家族防护本身成为反噬抵达我的道路。”他说,“我仍然请求你实现这个愿望。”
西西莉亚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看见一句谎言。埃德蒙确实想保护瓦尔格雷夫家。他想保护母亲、妻子、弟弟与孩子,也想保护那座比任何活人更早拥有家族名字的房子。人的愿望很少只由一种东西组成。爱与占有可以居住在同一个句子里,恐惧与权力也能够使用相同的声音。圣杯要求的是忠诚,不要求许愿者先成为一个没有阴影的人。
“好。”西西莉亚说。
那一夜,瓦尔格雷夫庄园从伏地魔的旧誓网络中消失。
变化没有发出足以惊醒孩子的声音。厨房炉火先向下缩了一寸,十二代人交接过的火焰变成很浅的白;埋在门槛里的出生盐一粒粒翻转,刻有姓名的一面朝向屋内;地下三条旧通道同时合拢,砖石在泥土中彼此咬合,像从未有人在那里留下出口。祖传画像仍然能够说话,却再也找不到通往其他家族画框的道路。它们在深夜逐一回来,带着一种被远亲宴会提前送回家的不满。
最后改变的是门。
第二天清晨,埃德蒙主动走出庄园,绕过白榆树,再从主路回到门前。他把铁戒指按上门锁。门没有打开。
这并非拒绝。房子只是在等待里面的人作出选择。
他敲了两次,海伦娜与朱利安都站在门厅里。妻子隔着玻璃看清来人,亲手转动门把。门槛上的白光退向两侧,允许埃德蒙进入。那几秒极短,仍然使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它在等我。”海伦娜说。
“我看见了。”
“不是等戒指。”
“我也看见了。”
海伦娜让开道路。埃德蒙进入房子,摘下斗篷,像往常一样把家主戒指留在门厅的小银盘里。戒指仍然能唤醒壁灯,仍然能命令账册飞进书房,也仍然能使租佃土地的边界图在桌面展开。只有门不再听它的。
朱利安在午餐以前返回霍格沃茨。他把这次测试的每一步写进交给邓布利多的记录,也写明父亲在门外停顿了多久。他没有认为那几秒意味着背叛。许多人第一次发现一件从出生起服从自己的东西也有权等待,都会需要一点时间。
愿望已经实现。
三天以后,一名被捕的食死徒在魔法部审讯室里试图以海伦娜兄长的血定位庄园。他割开掌心,念出瓦尔格雷夫家的旧称,银盆里的血却只映出一片没有房屋的低地。黑魔标记无法感知屋内的人,旧誓返回一段已经不存在的回声,连与阿格尼丝夫人相连的旁支族谱都只能确认她仍然活着,不能指出她在哪里。
消息没有由西西莉亚公布。
它先从魔法部审讯记录泄露出去,又被三个纯血家族用各自的方法验证。有人让祖传画像尝试拜访瓦尔格雷夫家的曾祖母,有人借一份十九世纪的婚约追踪海伦娜,还有人对一滴保存多年的血使用了不应当出现在私人藏书中的咒语。所有道路都停在同一片空白前。
诅咒仍在夜里制造梦。
可白天出现了一座找不到的房子。
北塔门外重新有人排队。人数没有恢复到最初那么多,也没有任何人再把决定说得像一次社交拜访。他们带来更长的名单,更精确的句子,并开始允许妻子、兄弟、已经成年的孩子在家主以后单独回答。有两个家庭在第二次确认以前离开,一个家族把原本要求保护的十七人缩减成五人。西西莉亚没有阻止。愿望因此变得更小,却也第一次真正属于说出它的人。
埃德蒙·瓦尔格雷夫的名字则出现在越来越多封信里。
他成为一项证据。
并不显赫的家族、并不富裕的庄园、没有黑魔标记的家主,恰好比马尔福更适合被人相信。人们可以说卢修斯拥有魔法部与邓布利多的特殊协助,可以说帕金森、扎比尼和诺特家的变化早已由内部契约准备多年,却很难解释一座古老而普通的房子为什么忽然从所有血缘道路中消失。埃德蒙开始收到拜访请求。有人请他介绍愿望的措辞,有人询问代价是否真的只有重新敲门,还有人暗示,只要瓦尔格雷夫家愿意作担保,更多家族便会进行第二次确认。
他没有拒绝。
最初几封回信十分谨慎。埃德蒙反复写明西西莉亚要求每名成年人独立确认,也写明诅咒尚未解除。后来,他开始在信末署上“瓦尔格雷夫家主”,再后来,来信者省略了他的名字,只称他为第一个保住完整家族的人。
阿格尼丝夫人读到这句话时,把信放回桌上。
“房子以前也很完整。”她说。
“以前伏地魔能够找到它。”埃德蒙回答。
“现在他找不到房子,别人却都找到了你。”
埃德蒙没有认为这是一种警告。
伏地魔确实找不到庄园。
所以他把承诺留在庄园以外。
那封信没有猫头鹰送达,也没有沿画像、壁炉或血缘进入。二月第二个星期一,埃德蒙前往索尔兹伯里处理一项土地契约,回程时在麻瓜车站的寄存柜里发现一只没有编号的黑色信封。它放在他寄存手提箱的格子里,封口没有家徽,只压着一枚蛇蜕。
信里没有威胁他的妻子与孩子。
那正是它显得可信的地方。
伏地魔承认瓦尔格雷夫庄园受到一种自己目前无法穿透的保护,也承认埃德蒙作为家主作出了明智选择。他没有要求埃德蒙立刻撤销愿望,更没有要求他把家人送出房子。信中只指出一件埃德蒙已经知道、却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的事:西西莉亚能够保证伏地魔进不去,却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赢得战争。
如果伏地魔最终获胜,瓦尔格雷夫家便不会因为一座封闭的庄园而得到宽恕。
朱利安在霍格沃茨的选择已经公开。瓦尔格雷夫家又是第一个把完整祖宅交给西西莉亚保护的纯血家族。只要战争的结果发生改变,今日被人羡慕的房屋就会成为背叛的证据;庄园外的土地可以由新魔法部没收,古灵阁金库可以被冻结,继承契约可以被宣布无效。伏地魔甚至无需进入那座房子。他只需要使瓦尔格雷夫这个姓氏在房屋以外失去法律意义,等待里面的人在食物、药剂与金钱耗尽以后自己开门。
信的后半部分提供了另一种结果。
只要埃德蒙交出那些已经向西西莉亚作出第一次确认、准备前往北塔或正在等待瓦尔格雷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