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新郎
萧翼一夜未睡,众人在厅中议事,已是穷途末路。
独孤衡知他无功而返,“她在我们手中,李循顾及名声,暂且不敢动我们,但长此以往,必成祸患。为今之计,一则用之,可她忠诚李氏,必不肯为我们所用。二则杀之,她是李循的妻子,我们可以割下她的头颅,狠狠羞辱朝廷,出口恶气。”
武僧等人沉默不语,褚青蕖照顾醉酒的妹妹,不认同道:“她不是恶人,是我和妹妹的朋友。只是因为她的丈夫,我们抓了她来,既要杀她,又要羞辱她,实在太残忍了。”
卫重羽跳出来反驳,“朋友?她不是我们的朋友,是仇人的妻子。”
书生斟酌道,“要不,我们还是送她回去,借此多向朝廷索要钱财。李循不是说视她为至爱,钱财上必然不会吝啬。我们拿上银钱和粮食,大家的日子也好过许多,再积蓄力量,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又从长计议!李家已经做到第三代皇帝了,还要等下去?向朝廷讨要钱财,也实在丢脸。”武僧叹气。
“要行复辟,势必与朝廷正面对抗。我们只有数千军士,丁道赐投敌,又带走山外几百个人,朝廷却有百万军队,这是以卵击石。”
孤独衡冷声道:“我看,是你顾融也想要投敌了!”
顾融强忍怒意,“寨中的子民,可都是我们的血亲朋友,究竟是复辟王朝重要,还是保护大晋的遗民重要?是做皇帝重要,还是百姓更重要?”
气氛骤然紧张,褚青蕖出言缓和,“如今方圆百里群山,朝廷兵马正在逐步搜寻,虽有山下大阵,可被攻破不过是迟早之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护送山中老弱出去。”
“可是,还能去哪?”曲丹芙揉了揉眼睛醒来,轻声说,“四海天下皆是李家人的疆土,我们又能去哪?”
厅中众人沉默了。
萧翼开口:“南下,去海上。”
东南群岛海运通达,商贸繁盛,国土封疆有界,域外海天却无垠。飞鸟归林,游鱼入水,这才是属于他们的归处。
独孤衡问:“那她呢?”
萧翼道:“伤她,我做不到。利用她......,若是以她的名义发讨天下檄文,她一定活不了了。她的爹爹是大英雄,如果这样行事,她恐怕要背负千古骂名了。”
她的爹爹、祖父,舅舅、外祖父,以至她的丈夫和养子,都带给她无上的荣光。她救下他性命,他却摧毁了她的人生,还要害了她的性命,令她被后世唾骂。
独孤衡道:“那我们不报仇了吗?”
“李氏篡位,时值先皇帝昏聩,奸宦当道,李氏以军马起家,才夺得天下。如今,你到山下去看,这是一个强盛的王朝。”顾融沉吟片刻,“世道轮回,天命流传,等到李氏命数耗尽,我们再行拨乱反正。”
“那要等多久,几十年,还是几百年?恐怕我们这群人,一生一世也等不到了。”
“还有孩子啊,一代又一代,总会等到的。”
武僧嘿嘿笑了两声,“主君,小娘子性情跋扈,干脆你只管娶了她做娘子,带上她一道走,去了海上,再生十个八个小孩子,气煞李循,也算解恨了。小娘子聪明得古怪,诞下的孩儿必定聪慧好看,本领非凡,将来再顺理成章把江山从李家手里抢回来。”
独孤衡托着下巴想了想,这主意竟然还不错,既能折辱朝廷,又得暂且保全。
唯有顾融勃然变色,“不妥!此女太过诡谲,恐主君有性命之忧!”
众人皆不以为意,卫重羽说:“我们主君武功盖世,一个弱女子,怎能害得了主君?”
萧翼心里想:初时她定然闷闷不乐,但我对她千依百顺,事事哄着她,处处迁就她,天长日久,远离朝堂的是是非非,再有了血脉相连的骨肉,她心里便会有我了。
曲丹芙关切看向姐姐,见姐姐不为此事伤心,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主意好,不必违背我们的仁义去伤害她,我和姐姐还能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褚青蕖低声呢喃,“可她一定不愿意。”
阿元醒来,看见金灿灿的嫁衣,静静悬在木架之上,裙边绣满丹红枫叶,风一吹,沙沙作响。
褚青蕖为阿元量体裁改,垂首不语,过了很久,才解释道:“时日紧急,这是问王家要来的嫁衣,尺寸上或许有些不合适,我改一改。”
“传闻世家女儿的婚仪,陪嫁贵重,堪比公主出降,似乎不假。”见褚青蕖脸上有泪,阿元声音轻柔,安慰她:“你不要哭,没什么好哭的。”
大婚的仪式迅速筹备起来,原本缺少一件漂亮的新娘嫁衣。
孤独衡转了转眼珠,连夜带着卫重羽去了一趟王家。王家先是大喜,随后焦头烂额,一面禀报朝廷,一面不敢得罪鹤鸣山,只得把家中长孙女的嫁衣送过来。
惹得即将出嫁的新娘子大哭一场,“这是我绣了两年的嫁衣,有我最喜欢的枫叶,还挨了不少骂。”
长辈都说,谁家新娘的嫁衣也没有绣枫叶的,可她就是喜欢,大片大片的红枫叶,太阳下红艳艳、金灿灿的,多漂亮。娘亲不许绣娘动手,她偏要自己绣。
“他们的首领大婚,新娘会是谁?”王四郎忧心忡忡。
“你说会是谁?”王十七郎语气平平。
王四郎大惊失色,“陛下必定震怒啊。”
王十七郎叹息,“他们找上门明目张胆索取,便是有意要让陛下知情。陛下哪怕知道,暂且又有什么办法呢?”
大婚在即,恐新娘有激烈反抗,青蕖、丹芙姐妹负责看守,寸步不离。
那是一件无与伦比美丽的嫁衣,却只属于它的主人,并不适合阿元。
褚青蕖拿起嫁衣来,手里的剪刀却落不下去。一片一片的红枫叶,在金光之下,漂亮极了。
“这是王家小姐的心血,我们如果把嫁衣弄坏了,一定要害她伤心了。”
“那你怎么办,大婚当天,你穿不合身的嫁衣吗?”
“不是我的,再怎么改也不会合身,还是不要改了。”
褚青蕖和曲丹芙姐妹都沉默了。阿元坐在书案前,持笔撰写孩童的蒙学读本,时有咳嗽,却始终也不肯停下来。
曲丹芙坐在阿元身侧,她说:“我知道你不高兴,你怎么高兴得起来,原本你都要做皇后了。可是老大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比那个人好上千倍万倍,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就不认他这个老大了,提刀和他拼命。”
她又问:“那你以前嫁人的时候,高兴还是不高兴?”
阿元茫然了。她从来没有回忆过大婚那天,犹记得是冰冷的鲜红色,令人疼痛和恐惧。
她嫁给李循,一切遵循天子娶妻的礼制,大婚当日,她穿着皇后的袆衣,头戴十二花钿冠。
那时阿元以为,不管发生什么,舅舅会永远保护她。
曲丹芙又笑,她的喜怒哀乐总在脸上,“你很厉害,说不定连皇帝都怕你了,老大娶了你,也一定怕你,怎么欺负得了你?”
连褚青蕖也一道笑起来,她见阿元脸色淬白,端了汤药过来,劝说阿元停下歇息,“毓珠,回忆煎熬心力,不必熬神劳累,你又写了好些字,夜中一定没有好好休息。”
曲丹芙也劝道:“山中书本不全,也不是一朝一夕,再说了来日方长,孩童也不会骤然长大,还有大把光阴。”
来日方长。
婚礼在三日之后,大婚当天,热闹至极,锣鼓喧天。
曲丹芙兴奋不已,她说:“这是最热闹的一天,也是大家最高兴的一天,我一辈子啊,永远也忘不掉这一天。”
很热闹。
阿元嫁给陈王的那天,安静至极,她假装自己是一具傀儡,今天她也是一具傀儡,由人装扮,穿上那身红枫嫁衣。
新娘坐在婚床上,等着新郎。
日落黄昏,萧翼来了,他坐在旁边,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许久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未曾饮酒,怕被她嫌弃,衣袍有淡淡的青竹叶气息。
红烛摇动,幽香细细,他掀起新娘的红盖头,烛火映照之下,是一张雪莹莹的脸,她美丽的眼眸没有恼怒,流淌着一弯水光,像是月色。
柔和的月色,缓缓流进他的心里,萧翼祈求道:“含元妹妹,你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阿元明白,这个人是永远不肯放她回到她的丈夫身边了。
“你要我不做皇后了,做你的压寨夫人?”
见她薄怒,萧翼却松了一口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要他赤诚真心,日子久了,哪怕是铁石般的心肠,也会被他打动。
他说起将来,“等明日去祠堂拜了师公,我们朝南走,去海上。这些年,我派人经营南海,已有些根基。你怕冷,南方温暖,往后你再不必受霜寒之苦。我们乘船渡海,可以游遍海外诸国,见识各地风光。”
说着不自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