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秦冕没有立即追上去。
路口红灯,白嘉班站在人行道边打电话,那个戴帽子的人隔着几步停下,低头看手机。秦冕从另一侧绕过去,借着便利店的玻璃门看了他一眼。
帽檐压得很低,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绿灯亮起,白嘉班跟着人群往前走,对方也收起手机,过了马路,却没有继续跟着,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
秦冕加快脚步。
小路沿着商场外墙向里,拐角堆着几只等着回收的纸箱。秦冕绕过去,只看见一道关着的铁门,旁边停着辆卸了一半货的小推车。
人没了。
他伸手推门,门从里面锁住了。巷子里尽是饭菜和洗涤剂混杂的味道,排风扇嗡嗡作响,盖住了另一头马路上的人声。
秦冕站了片刻,忽然回头。
白嘉班已经走到了前面的街口,隔着一排车,能看见他正低头从包里翻什么。
秦冕松开门把手,原路折了回去。
“你倒是准时。”
白嘉班开门时,一只灰色缅因已经蹲在门口。他侧身让猫进来,弯腰换鞋,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嗯嗯,那麻烦你了……对,就是平时送我上下班的那位。周五以前的也可以看看,有什么情况跟我说一声,谢谢。”
挂了电话,白嘉班把包往柜子上一放。
客厅没开灯,厨房也黑着。冰箱门上,那张纸条的角卷了起来,他经过时伸手按了按,又拿磁贴重新压好。
缅因跟在他脚边,看着他从客厅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到金叔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金叔?”
无人应答。
白嘉班推门看了一眼,出来,坐在沙发上发呆。
缅因跳上沙发,前爪还没放稳,就被他一把捞了过去。
“小灰。”白嘉班下巴搁在猫头顶,“怎么办,我真有点慌了。”
他今天联系了物业,又去问了金叔常去的那几家店。蛋糕店老板娘还以为金叔出门旅游了,说有款巧克力留了两天也没来拿。
白嘉班临走前顺便取走,盒子放在玄关上,包装纸都没拆。
“我刚才也报警了。”他摸着猫的背,自言自语,“但我什么也说不清。去哪了,跟谁走的,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我要知道这些,还能找不着他吗。”
缅因抬头,鼻尖碰到了他的下巴。
“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白嘉班揉了揉他的耳朵,“我叫他少吃点巧克力也不听,一吃就没完,上次一盒两天就没了,还非说包装盒不大。”
说着说着,自己先没了声音。
缅因往玄关看了一眼。金色的缎带垂在包装盒边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味道。
人形吃点巧克力倒不会有什么事。那只金毛又不是第一天化形,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应该比白嘉班清楚。
“他以前都不会把我一个人扔下的。”
白嘉班摸毛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又慢慢顺下去。
“其实我都不记得我爸妈长什么样。家里有照片,但看照片和真的记得,还是不太一样。”
缅因耳朵微微转动。
“我记得的事里,好像一直都有金叔。”白嘉班低头看他,“小时候我还以为大家家里都有一个,后来去同学家玩,才发现人家那叫爷爷。”
他笑了下。
“回来问他能不能叫爷爷,他特别不高兴,说还没到那个年纪呢。”
具体是几岁,白嘉班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金叔在厨房包馄饨,听完差点把一整张皮捏烂。他趴在旁边看,伸手偷了一个,捏出四条腿,说是狗。
金叔看了半天,说这狗有点胖。
最后那个面疙瘩也煮进了白嘉班碗里,他只咬了一口,剩下全给了金叔。
“他那时候就长这样,头发白白的,所以真不能怪我。”白嘉班把猫往怀里抱紧了点,“后来也一直这样。我都长这么大了,他还是每天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缅因原本搭在他胳膊上的爪子轻轻动了一下。
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是这个模样?
他第一次见那只金毛,只觉得对方年纪不小,具体多大,却没仔细想过。
化形以后,寿数按人的算,照顾一个人类长大并不稀奇。但如果白嘉班小时候,他的人形就已经显出老态,现在恐怕比看上去还要年长。
“你说他不会不在了吧。”
白嘉班忽然开口,没等猫有什么反应,又自己摇了摇头。
“呸呸呸,乱说什么。”
他低头,把脸埋进缅因肚子里。大猫整个绷了一下,尾巴抬起,最终只在沙发上轻轻拍了两下。
白嘉班没有再说话。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起时,他伸手碰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看了几秒,又扣回去,维持着这个姿势,渐渐没了动静。
缅因低头,能看见他露在毛外的一只耳朵。
“喵。”
没反应。
大猫小心地抽出被压住的后腿,往旁边挪。白嘉班怀里一空,皱着眉摸索了两下,摸到一个抱枕,重新抱紧。
片刻后,秦冕站在沙发旁,把搭在靠背上的薄毯抖开,盖到他身上。
白嘉班的脚还露在外面。他又把毯子往下拉了拉,蹲下,将快掉下去的手机推回茶几里面。
通讯录翻到一半,秦冕手指停住,重新往下划,拨了另一个号码。
“哥?”对面声音挺精神,“找我啊?”
“有只金毛失踪了。”
“哪里?”
秦冕报了地址,低头看着沙发上的人,声音放轻了些。
“人形,男,头发花白,长期跟一个人类住在一起。最后一次联系是周五上午,到现在都没回来。”
“金毛……”对面传来键盘声,“名字呢?”
“平时叫金叔。登记名不知道。”
“照片有没有?”
秦冕顿了顿:“有。我一会过去。”
晚上九点多,办公区仍有不少人在。
“这个。”
秦冕把手机放到桌上。照片裁过,画面只剩下车旁的男人,放大后有些模糊,但脸还能看清。
桌后的青年探头过来,一头白发蓬松得仿佛刚吹完,笑起来眼睛都弯了。
“你认识?”
“见过几次。”秦冕说,“先查一下,最近有没有接回来过,医院那边也看一眼。”
青年点头,拉开旁边的椅子给他。秦冕刚坐下,就看见他袖口上还挂着半枚狗形胸牌,名字那一面翻到了里面。
“你还没下班?”
“今晚值班。”
萨摩耶往旁边指,“刚送回来一个迷路的,家里联系不上,正让食堂留饭呢。要不你也吃点?”
“吃过了。”
“哦。”
萨摩耶低头继续打字,“年纪大了是得赶紧找,上次那个老伯走错小区,门卫问他找谁,他把自己孙子的原形说出来了。人家帮他找了一下午兔子。”
秦冕没接话,挪过鼠标,把检索的年龄范围又放宽了一些。
他们先后翻了最近的接回记录、临时安置和送医登记。几只犬科里有走失的,也有跟同住人吵架离家出走的,照片逐一点开,没有金叔。
萨摩耶把新收到的信息补进待核查记录。
“我再问问其他值班点。光凭照片和称呼,可能查不全,能拿到登记信息最好。”
秦冕点头,目光落在旁边尚未关闭的失踪备案列表上。
一行熟悉的名字从眼前划了过去。
“等一下。”
萨摩耶停住鼠标。
“刚才那条。”
档案展开,最先显示的是一张证件照。所属部门、最后出现地点、联络设备,一项项列在下面。
原形:猫。
再往下,备案联系人及关系——吴琮明,伴侣。
秦冕往前坐了些,把记录从头读了一遍。
“这也是你认识的?”萨摩耶问。
“他对象是我现在的上司。”
“哦!”萨摩耶想起来,“你最近去公司了。怎么样,好玩吗?”
秦冕看他一眼。
萨摩耶笑容稍敛,把桌上的零食袋推了过来。
“他这几天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