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百姓将衙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沸反盈天。
叶家仆役将刘志等人推进衙门便守在门口,两名护院在公堂放好担架后也迅速出来了。
于书达手疾眼快薅住一名护院,“你瞧着眼熟,可是叶叔叔家的护院?你二人方才抬得是谁?”
护院怔愣一瞬,认出来他是于老爷家的公子,于老爷和他家老爷夫郎一样,也是林老爷的好友。
他为难道:“说来公子切莫激动,是,是林老爷。”
噩耗打得人措手不及,于书达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是谁?!”
护院大致说了前因后果,于书达没料到林家今日发生这么多事,又难受又着急,他爹娘还不知道此事!孟姨那里肯定需要帮手。
眼下他还要盯着念昭这边,只好和二人说:“你们谁认得我家的门?快去通知我爹娘,让他们去林叔叔家瞧瞧。”
有一个应下,“小的识的,往常是小的去于老爷家送节礼。”
“那好!你替我递个口信。”于书达忙往身上摸,想给他点跑腿费,却摸了个空。
锦带男子适时递过去三十枚铜子,“有劳。”
于书达很是感激,“多谢秦兄。这钱明日还你。”
护院推拒:“这如何使得?咱们老爷和公子家好得像一家人……”
秦风琰用扇子虚虚摁住他的手,“不必推拒,他家烧瓷,在城外庄子,离得远,一来一回天要黑了,小哥拿这钱买些水喝,快去吧。”
这何止能买水喝,够吃顿简餐了,不过事情紧急,护院不再推脱,“诶,小的这就去。”他动作轻巧从人堆里挤了出去。
于书达不清楚案件内情,只能在衙门口翘首张望干着急。
“这可怎么办?念昭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万一,万一……”
同窗安慰他:“别着急,听护院的意思,你义弟这位兄长是位能主事的。”
叶家护院应和道:“是啊!家里原是一团乱麻,青少爷一来便稳住了局面。”
“可他再怎么也才十六七,教三十好几的壮年男子上公堂也是骇得打摆子,若是说错做错,再被那军户发作……哼。”书生提起县丞很是不屑。
“可不敢说,谁让人好命攀上了大官。”他等数十年寒窗至今未考中举人,更可气得是,原本还有县令压县丞一头,没曾想赶上县太爷回乡奔丧,教这军户捡了大便宜!
“依我看,这等功利心重的粗人碰上人命官司,就是财狼闻见血腥气,咬住不撒口。”
“然也,这位青少爷还是思量不够,棋差一步,申冤找上了武人,这军户断案犹如张飞绣花。”
众书生你一言我一语讥讽县丞。
叶家仆役和护院心虚地咽咽口水,悄无声息和他们拉开距离,不是很相熟。
“你们这是安慰人还是吓唬人?”秦风琰眯着眼睛打断同窗的酸言酸语,“大事当前,你等不好生想法子帮帮书达义弟,倒巴不得县丞拿这案子做政绩的垫脚石,方便你们拿来做讽刺他的谈资。”
他出生富庶之家,平日里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遇到大事可不含糊,一针见血指出众人的小九九。
众书生羞赧嘟囔,“倒也不是那个意思。”瞥见于书达吓得脸色苍白,又安慰了几句。
沉默良久的游听寒缓缓开口:“未必有那么糟糕。”
于书达猛地抬头,他向来信任这位才华了得的同窗,期待地看着他。
“杨大人是文华18年的状元,先入翰林院任编修,后任太子侍讲,而今官拜吏部左侍郎,为官清正廉明,政绩斐然。各位也拜读过杨大人的文章,见微知著,非假大空之言,条条列列皆是有利于民的治国良策。我相信杨大人选这位做官必有他用人之道。”
秦风琰:“游兄说得没错,从军户转文官,如此破格提拔,此人定有独到之处。”
本朝武将地位虽不低,但在朝廷说得上话的武官,要么是世袭的指挥使和千户,要么是正统路子考出来的武举人、武状元。
卫所小旗靠军功至多升至百户;若是营兵,杀得人头滚滚,顶天了才当千总。
这般出生入死,晋升还这么难,实在不比文官。
其他书生不置可否,只不过两位领头羊下了定论,他们不好多说,含糊其辞:“二位说得也有道理,书达兄不必太过担心。”
于书达心底踏实许多。
大抵是人命官司,值堂书吏火速命人去请县丞。
不多时,有皂吏擂鼓高唱“升堂”,分列左右的衙役和着“威武”。
以前看电视对这幕场景一笑了之,而今置身其中,只觉雄洪的喝声和水火棍齐刷刷的击地声充斥着肃杀之意。
林荠青身正不怕影子斜,自是不怕。
刘志压根没做好准备就被推上公堂,见到此等场面仿佛有大手揪紧他全身的皮,绷得人难受,他不停吞咽口水,脑中乱七八糟的。
到了这步田地,怕也没用!只能咬死不松口,他绞尽脑汁想着接下来的应答措辞。
身后的两个小伙计年纪轻,匍匐在地,抖得像发瘟的鸡。
一位身着青色袍服的男子从仪门步入正堂。
林荠青看着来人有些惊讶,被电视剧洗脑,他以为的县丞应是四十多岁留有短须的中年人,没料到这位如此年轻,也就二十三四的模样。
男人身量高大挺拔,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轮廓衬得人分外英俊,堂下吵吵嚷嚷,他轻描淡写扫去,薄而好看的唇角微微上扬,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然而,狭长的双目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
衙门口的百姓集体被掐断声线,霎时间寂静无声,畏惧地看着他。
陆旻洲端坐在公案前,视线一一掠过堂下众人。
为首的是位十六七的少年,他腰杆挺得板直,虎着张漂亮的小脸,好看的薄唇紧紧抿着,炯炯有神的眼眸清亮无比,丝毫没有惧怕之色。
他身后之人年纪更小,眼睛红肿满脸悲切。
两人身旁是盖着白布的担架,担架另一侧,六名男子三个三个聚在一起,神情举止各异。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他看向为首少年,声音醇和朗润。
林荠青朗声回应,“回禀大人,草民姓林名荠青,文华25年生人,是名哥儿,安州府人士,因家中变故特来投奔定兴县的舅舅,此为路引。”
他从怀中掏出相关文书,皂吏上前取过呈到公案前。
陆旻洲眼眸低垂,扫过所列信息,少年正月十五生辰,刚满十七,出行事由是“与生父分家,无所依倚”。
围在衙门口的百姓躁动起来。
“这位是林家的表少爷?我怎么记得他老子气死了他娘和外公,还抬了外室做主母。”
“可说呢,他娘头七没过,那外室就被抬进门,呸!不要脸。”
“嗬!这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了,该是他六七岁那会。他老子的心肺掏出来真是比锅底灰都黑,说是天天把人关在院里,不让回姥姥家,也不准外祖家来人见他,姥爷去世都没回。”
“那这怎么回来了?他爹死了?”
“这种畜生败类死了倒好。”
“可怜见的,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活过来的。”
…
议论声传进陆旻洲耳朵里,他视线掠过文书之上所列携带物品及官印印章,继而略略抬眼,漫不经心看向喧闹的百姓,常年战场厮杀浸染的杀意沁在他骨子里,即便面无表情,眼眸中透着的肃杀和寒冽也让人后背发凉。
百姓齐刷刷噤声,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直视他眼睛,生怕被发难。
林荠青小脸严肃,心底却敲着小鼓,他偷偷观察陆旻洲的脸色。
毕竟这是“以孝治天下”的古代,他一个未成亲的小哥儿与父分家实在罕见,生怕给县丞留下不好印象,不便他后续发挥。
正想着,直直落入一双深不见底,却透着些许温色的眼眸里。
大人对他印象应是不差。
林荠青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草民今辰初时分从府城出发赶往定兴县,未时二刻到舅舅家,发觉家中乱作一团。”
“舅舅姓林名正阳,定兴县人士,文华2年生人,南北走商已有二十余年,十日前带这三位伙计……”他手一摊,指向刘志他们,“前往南方走商,今未初时刻,他们带回舅舅尸身。为首这位是刘志,是舅舅的大伙计兼保镖,跟随舅舅多年,自言五日前他们在沟子坝路遇山匪,舅舅为山匪所害。”
“舅母需在家看顾高慈和幼子,便命我和表弟林念昭前来报案。”
案子得一件件审,林荠青没急着抖落高冲等人的恶行。
值堂书吏一边下笔一边点头赞许,碰上此等说得清话的实属不易,不消翻来覆去讯问便娓娓道来,让他书记轻省不少。
围观百姓听他不疾不徐陈情,一边悄悄讨论,一边观察着县丞的脸色。
原本县太爷断案只准许百姓围观,不可发出任何异响,否则非被衙役摁住挨上一顿板子。
只不过当今是位喜爱看戏的主儿,瞧那戏里的百姓常参与断案提点,一时兴起想效仿戏剧便改了条例。
自是遭到众大臣劝谏,只好退而求其次,添了围观百姓能议论,不过准不准还得看官员态度,若是为官者不喜,自当三击惊堂木,严令“禁止喧哗”。
众人见嗡嗡声未招来呵斥,松了口气,议论声渐起。
“嚯,是碰见山匪了。”
“可说呢,沟子坝那块山匪多得很,可怜啊。”
“要我说也是活该,明知道沟子坝山匪多还往那里去。”
…
“书达兄可安心了,你义弟这位兄长口齿伶俐,侃侃而言,必不会让有心之人抓了把柄。”
“是啊,小小年纪如此无畏。”
陆旻洲淡道:“命仵作前来查验尸身。”
很快,仵作匆匆赶来,衙役们将尸身抬到一旁让他仔细检查。
趁着空档,林荠青继续陈表:“舅舅此行南下是为卖人参,山匪常年打杀,必是对药材眼馋不已,这才起了歹心,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