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棺材盖
寒潭有多深呢?
至今没人到过,再往下,常煜清便再也看不清景物,鱼绡在通道那时就被划破,冰冷的潭水包裹着他,他好像要睡着了。
都说极北没有生机,相传百年的玄水溯命莲真的存在吗。
常煜清凭着本能向下游,好似当初灭门时,父母在身后嘶吼,他抱着希望凭着本能一路向南,只有跑才能活。水中浮动的冰凌不断刺破他的肌肤,痛觉被冻住了,他渐渐泄了力。
岸边无声的对峙开始了。
今日殿堂之上,以清平王为首的势力,再度请民愿逼迫女皇退位,不过此次他们拿出先王懿旨,携海神指意,用无懈可击的理由将女皇本就岌岌可危的位置,狠狠重创。
民众自发围堵城堡,其余势力趁机来到寒潭边,妄图寻找到潭底那块象征权势的双冥珏,却被赫连城捷足先登。赫连城早在此布下天罗地网,杜绝王室内斗危害闻不语的安危。
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本来他们就没有优势取到双冥珏,遑论赫连城卑鄙至极,竟提前半月将势力驻扎于此。
赫连安痛彻心扉,字字泣血:“小弟,你为何如此执着让一位无父无母的女子登位,但凡坐在那位子上的人是你,我都不会不惜将刀剑对准血亲,去争那沾满血的王位!”
赫连城讥诮道:“得了吧,你就是想争那位子,何必做个伪君子,又当又立。”
既不想得杀害血亲的骂名,又想在旁人争到两败俱伤时,再趁虚而入。
赫连安被说中,反而不加掩饰滋生的野心:“是又如何?天下是男人的天下,何时轮到女人掌权?”
“用世俗的围剿妄图将一位优秀的君主拉下位,”赫连城频频摇头:“人要接受自己的平庸。”
赫连寒珺无疑是一位超越历代君王、凌驾于当代宗亲的政治疯子,这一点在先王在世时,就令他们惊惧恐慌,不惜害死同脉至亲。要说赫连寒珺的父亲为何被立为王储,整个王国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分明他庸碌无为,毫无掌权能力。而事实是,赫连寒珺自幼便展露出她恐怖的帝王天赋,引起先王注意。
赫连城想起当年令他远走他乡的事。
彼时赫连寒珺年方六岁,维洛尼亚遭遇未有空前的雪崩,包括南部边境以内的方圆百里,死伤惨重。先王悲切,命臣带物资前去救援,拨下百万两重造名声。本该是一场王彰显霸主之气的普通救援,不曾赈灾粮层层剥削,到灾民手中不过二十分之一,余粮高价售出至大禮。
先王大怒彻查此事,惊觉维洛尼亚盘根错杂的势力被大禮人吞噬一半,先王惊恐万分,大禮国势猛烈,非尔等小国可动摇的。
满朝文武束手无措之际,年幼的赫连寒珺做出大胆的举动,她将父王与母家手中兵力集结,一半前往灾区,镇住动乱。一半则潜入边境大禮军营,挟持镇北侯,亲自与大禮命官谈判。
那日风雪依旧冷冽,赫连寒珺举着比她还高的冰剑指向镇北侯的脑袋,稚嫩的声线是说不出的威严:“我只说两件事,一收回大禮在维洛尼亚的细作,二赔偿维洛尼亚六十五银两。”
命官笑她不自量力,镇北侯挣脱束缚,三下五除二将一众士兵大倒,他笑赫连寒珺心高气傲,嘲弄她一位黄毛丫头引贼入室。
而她只微微一笑:“我只要这两样,死都不会改。”
镇北侯笑得更大声了,声音传到远在京师的天佑帝耳中,维洛尼亚联合周边小国齐齐向边境进攻,国土内登仙教猖狂至极,天佑帝夹缝生存,直到一封密信传来,高高在上的帝王瞬间被抽空力气,只回:“准了。”
本以为事情到此便结束了,可赫连城的妻子服毒自尽,原来赫连城百般疼爱的妻子是大禮的细作,此后他痛恨上了大禮,也不愿再留在冰城。
“我何尝不明白呢?可她身为女子就是原罪!”
宋允儿愤愤不平:“是你愚昧,蠢而不自知。你无法接受一位女性比自己厉害,所以百般诋毁。”
无关男女之别,是是心底的自卑在作祟。他惶恐不已,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权势天地,被女子撕开裂隙,往后,会有更多的女子踏足进来。他们认为女子会与他们争夺,却从未想过,那本就不属于他们。像赫连寒珺的父王,不也是因为赫连寒珺这个女儿,才有资格被封为王储。他注定要为女儿让位,可惜被这群臭虫毁了。
赫连城蔑视:“你们拼死要将父王的血书压下,其实已经清楚父王做出的抉择,不是吗?”
赫连安挑眉:“是又如何,赫连寒珺活不成了呀。”他扬天长笑,吞没着飘雪,自以为一切掌握在手中。
而冰城中心,赫连寒珺被清平王带兵围剿,那副狂妄自大的嘴脸叫人作呕,更惹人嘲弄,一群挤破脑袋丢人现眼的玩意,赫连寒珺意味深长地看着清风王,嘴中无非是让她退位可留命的话。
她稳稳坐在王座之上,低首俯视着他们,群臣大多畏畏缩缩不敢冒头,王家争斗,死的从来是他们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没有想做出头鸟。
闻不语躺在李肃的棺材中,乐道:“李老头,棺材不赖嘛,睡得蛮舒服的。”
李炎一脸新奇,挤到面前:“让我趟趟,死之后再趟就感受不到了。”
李肃看着两个小孩争着要趟棺材,额头突突直跳,孙子如愿以偿板板正正躺在棺材里,嘴里赞同:“真的耶,皇爷爷您怪会享受嘞。”
李肃终于忍不住,厉声斥责:“都给老子起开。”
李炎唰一下蹦出来,和个鹌鹑一样同闻不语并肩站一块,嘀咕:“要打就打这女人,她先躺的......”
李肃恨铁不成指着他脑袋半天说不出话,嘴中冷哼一声扭头,眼不见为净。
闻不语挥拳假意要锤他,李肃“哎呦,皇爷爷你看她!”
闻不语捧腹大笑,这小子真好玩。可笑着笑着,她便笑不出了,李肃好歹年过半百,居然在偷偷抹眼泪。
李炎作为乖孙,手慢脚乱去安慰他,闻不语则闭上嘴,落寞地站在一旁。苦中作乐罢了,李肃前半辈子风光无量,如今落得个被困王墓,见到下辈打闹时,是否有一瞬在心疼他们?是否有一瞬在后悔自己当初的抉择。
他一意孤行,将许多人拉进来,家破人亡,骨肉溜离,连作为人的情感也找不到了。
深不见底的潭水还在吐着水,也不知常煜清可还顺利?
潭水下与顺利完全搭不上,常煜清周身已结成冰,他不断告诫自己失败的后果,一次次冲破冰层向潭底游去。
他渐渐失去思考,不记得自己出现在这的原因,忘记自己毕生所求。
“阿澜不要回头!”
已经失去许久的声音再次响起,常煜清刹那间想起一切。他要取玄水溯命莲,他要找到杀害父母的凶手,家中还有一个孩子等着他,那是哥哥留在世上的孩子,他要站在闻不语面前,告诉她自己没有放弃。
他全部都想来了!
视线中一闪而过的光亮被他捕捉到,常煜清知道那就是玄水溯命莲,靠近玄水溯命莲的过程并不困难。
可直到亲眼见到它,常煜清明白最难的步骤是触摸到它。
深渊黑水之中,几乎透明的莲花紧紧绽放着。数枚花瓣若水流动,中央的花蕊是唯一明色,它周边包裹着朦胧的光亮,将潭水都照亮几分。
可那致命的冷意骗不了人,只要常煜清上手触摸到边缘那一刻,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会被冻成冰。
那有如何,他没有退缩的资格,常煜清心下一横,整个人扑倒莲花前,双臂张开保住它。在被冻成冰的前一刻,他成功将玄水溯命莲拔起,并催动稀薄的内力,护住心脉。
冷意从外向内将他凝结成冰,常煜清整个人都在向上飘,或许会飘到潭口,更多是消失在茫茫无际的深渊之下。
“噗通——”
闻不语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