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盖文达--一介经师
我名盖文达,字艺成,冀州信都人,无爵位。我精研经籍,独擅《春秋》三传,性方雅,貌俊朗,有君子之风。武德年间授国子助教,后为秦府文学馆十八学士;贞观年间历任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国子司业、蜀王师,晚年复授崇贤馆学士。我一生以经义立身,坐而论道,辩难群儒,执教东宫,虽因蜀王事牵连免官,终守儒者清操,这便是我盖文达,一介北方经师的平生。
我生于冀州信都,此地自古便是河北儒学汇聚之地。自汉以来,《春秋》之学在此代代相传。我年少之时,便酷爱经史,遍览诸家典籍,而独倾心于《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也就是世人所说的《三传》。读《春秋》,读的不仅仅是二百四十二年诸侯征伐、会盟废立的旧事,更是圣人藏于笔墨之间的褒贬大义。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世间治乱、君臣是非、礼法纲常,尽数藏在这部经书之中。我潜心揣摩,反复研读,不固守一家之说,但凡前代大儒注解,我都一一比对,寻其异同,辨其得失。
彼时河北大儒云集,刘焯、刘轨思,皆是海内闻名的经学宗师,孔颖达也在河北讲授经义。冀州刺史窦抗,素来敬重读书人,曾广召冀州一带儒生,于府中开设论经之会,令诸位学士互相诘问辩难,切磋学问。那日,刘焯、刘轨思、孔颖达等一众大儒尽数在座,我也受邀赴会。众人依次立论,引经辩析,一轮轮往复诘难。轮到我开口之时,我依《三传》本义,引述旧注,层层剖析,提出的论点,往往超出在场诸位儒生预想。众人本以为我只是一名后生晚辈,不料论辩起来,条理严密,义理通达,难以辩驳。
论辩结束,窦抗心中惊叹,便问刘焯,我师从何人求学。刘焯慨然答道:“此生聪慧,天赋不凡,乃是以多问而明少,我刘焯,不过是他为首之师罢了。”窦抗闻言,长叹一句:“可谓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也。”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冰由水出,却比水更寒,学子从师长处求学,亦可后来居上。但我不敢因此骄矜。学问之道,无边无际,一时辩胜,不代表穷尽经义,更不可恃才傲物。经师立身,贵在谦逊,贵在求实,逞口舌之快,并非治学根本。
隋末天下大乱,烽烟席卷河北。战火连绵,州县残破,许多典籍在战乱之中损毁散失。河北之地,群雄往来,盗寇横行,百姓流离。乱世之中,刀兵为重,经学近乎被人搁置。许多儒生弃书逃难,或是投身各路诸侯幕府,以求保全性命。而我,依旧守着书卷,避乱乡野。我心中坚信,武力可以争夺天下,可维系世道人心,终究离不开六经礼法。纵然世道崩坏,《春秋》大义,不会因战乱而湮灭。
待到唐高祖李渊太原起兵,平定关中,大唐立国,天下渐渐趋于安定。朝廷重兴国学,广招儒生,复兴教化。武德年间,我受朝廷征辟,授国子助教,入长安国子监执教。国子监乃是天下最高学府,四方学子云集于此。我登台讲学,主讲《春秋三传》,拆解经文,辨析三传之间的分歧,为学子讲明褒贬之道。许多青年士子,慕名前来听讲。同朝的经学同僚,也常与我探讨经义。
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中原大定。秦王于宫城西设立文学馆,广揽四方贤才,精选十八学士,分三番轮流入馆值守,世人谓之登瀛洲。秦王听闻我通晓《三传》,精通经学,特意征召我,入文学馆为直学士,跻身十八学士之列。能够入秦府文学馆,与天下英才同列,是我平生莫大幸事。馆中同僚,各有所长。房玄龄、杜如晦胸藏谋略,运筹帷幄;虞世南、姚思廉熟稔历代史籍;陆德明、孔颖达深究诸经训诂;褚亮善于品评人物,李守素精通谱牒之学。
每当秦王处理完军政事务,便入文学馆,撤去君臣森严礼节,与我们坐而论道。我们一同研讨古今经籍,品评历代君王得失,商议教化百姓、安定海内的方略。我不善奇谋,不通兵略,所能献于秦王的,便是儒家经义。我常向秦王讲《春秋》之中的君臣大义、赏罚准则,讲前代君王如何以礼约束天下,以教化安抚万民。乱世用刑,太平崇礼。天下刚刚历经多年战火,百姓久困苛政,王朝想要长久,必须重振儒学,兴办学校,让圣贤之道传遍海内。秦王每每认真倾听,认可教化对于治国的根本意义。褚亮为十八学士一一作赞,写给我的赞词,赞我研精《三传》,阐发微言。
玄武门之变之后,秦王登基,是为唐太宗。昔日文学馆学士,大多转入弘文馆继续侍奉帝王。贞观十年,朝廷拜我为谏议大夫,同时兼任弘文馆学士。谏议大夫,掌讽谏规过,凡朝政得失,皆可上书直言。我身为经师,进谏之时,习惯引《春秋》大义,以前代兴亡作为参照,从容陈述利弊。我性情方正文雅,相貌俊朗,须眉可观,自带士君子气度。进言之时,不疾不徐,不激昂叫嚣,以义理动人。太宗知晓我专精经学,时常召我入内殿,询问经义,或是咨询教化、礼制相关事宜。
贞观十三年,我迁为国子司业。国子监祭酒为国学之长,国子司业便是副贰,辅佐祭酒管理太学,训导生徒,主持讲学。贞观年间,太宗大兴文教,国子监规模盛大,四方学子,甚至异域藩国子弟,都前来长安求学。我掌国子司业之时,整顿讲学次序,与孔颖达等大儒一同勘定经籍,讨论五经释义,为天下学子确立经学的标准。每日登台讲经,答疑解惑,看到青年士子潜心研读六经,心中倍感宽慰。大乱之后,斯文再起,这便是我辈经师毕生所愿。
不久之后,朝廷任命我为蜀王师,入王府教导蜀王李恪。身为诸王师傅,职责重在教导皇子研读经书,修养德行,恪守君臣孝道。我尽心教导,每日讲授经史,引古今成败事例,规劝蜀王修身自省。只是皇家子弟,身处深宫,容易滋生骄纵。后来蜀王获罪,依唐律,王府属官会受到牵连,一同责罚。朝堂审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