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三十一
白茫茫的雾气罩在眼前，带着氤氲的缭绕，小小的女童赤脚踩在沙滩上，有海浪裹挟着细沙抚过脚面，女童抬起头，隐约模糊中，远处逐渐清晰的人影一点点靠近，那是，妈妈？还是……
“温容？”
稚嫩的童音，让这具身体的灵魂有些茫然，伸出手再摸摸脸，慕青淮发现，自己怎么变小了？
错神的功夫，四周场景变换，脚下细软的沙滩倏然变为嶙峋坚石，荆棘丛生的密林中雾气灰蒙压下，身旁的树林渐渐高耸，仿佛要戳天生长。慕青淮惶然立在原地，眼看着周围越聚越高的老树，要将她挤压吞噬，她想逃离想要向前，才迈一步，脚下一阵钝痛钻心。
“嗯！”慕青淮清醒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就是痛，梦境中的痛让她不知此时此刻的感觉是否真实存在，直到耳边慌乱欣喜的声音渐渐清晰。
“醒了！青淮醒了。”
“青淮，你还好吗？青淮，疼不疼了？”
“疼。”真的疼，慕青淮浑身上下都疼，尤其是左腿，“腿疼。”
慕盛国慕青昀和严苏都围在病床前，闻言一时沉默，医生闻讯赶来，开始给慕青淮做检查。
“大夫我孙女怎么样了？你好好查一查，别有后遗症。”慕盛国更显苍老，神色已有悲戚之情，刚收到青淮车祸的消息时，他差点没支撑住。
从妻子到儿子，他已经受够了生离死别，不能接受孙儿们再出事。
“没事，醒了就好，一切指标正常，好好休息吧。”医生对慕青淮笑了笑，安慰道。出门前却给慕青昀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嘱咐了几句安心休息的话，随即跟着一道出门。
慕青淮的视线当时正好落在她哥身上，故而没错过两个人交换的眼神。
“我的腿还在吧？”她的腿最疼，第一反应就是不会截肢了吧？挣扎着要起身去看，严苏赶紧给她将被子拉开，“都在，两条腿都在，你骨折了，刚动完手术，麻药劲过了刀口疼呢。”
慕青淮心下一松，又躺了回去，腿在就好。她又去看慕盛国，爷爷看起来十分疲惫。“让您担心了爷爷，快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没事，爷爷不累。”慕盛国坐到沙发上，绷紧的神情缓和下来，慕青淮看在眼里，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慕董您去休息吧，这两天都在这熬着，身体受不住的。”严苏的话提醒了慕青淮，“我昏迷了吗？昏迷多久了？”
“四天，也不是彻底昏迷，医生说你是太累了，要好好睡一觉休息。”
四天，睡了四天吗？
慕青昀此时从外间进来，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小赵，慕青淮对他使了个眼色，“哥，让小赵叔送爷爷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别让爷爷在这熬着。”
“啊？哦对。爷爷，您快回家休息吧，您要是再累病了，我和青淮可怎么办？”慕青昀有些神思不属，闻言赶紧安排小赵送慕盛国回家。
等到病房里只剩三人时，慕青淮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哥，医生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疼成这样，根本不是刀口麻药的问题。
慕青昀闻言瞥了眼严苏，慕青淮见状，知道他哥是怕严苏靠不住。
“这里没有外人，哥你有什么都可以说。”
严苏知道慕情昀不信任自己，但她紧张慕青淮的身体状况，正犹豫要不要出去时，听到慕青淮如此说不由一怔，再望向对方时，眼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
“青淮。”慕青昀闻言也不瞒着，坐到床边叹气：“你的左腿腿骨碎了，有一块骨头压到了神经，以后会有后遗症，好一些的话会落下腿疼的毛病。”
好一些才腿疼？慕青淮皱了皱眉，“不好一些会怎么样？”
慕青昀面色凝重起来，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妹妹，忽然想到自己家是不是犯了什么？要不找人做场法事？这么多年家里为什么这么不顺，除了自己，都在出事。
“会，会落下……以后走路，可能不会太顺畅。”
“会瘸？”慕青淮轻轻吐出这两个慕青昀避开的字眼。
“医生说可以做康复，你的腿因为不久前刚骨裂过，没办法立刻植骨，等恢复好后再手术一次，没准不会落下病根的，我们去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不一定会落下残疾的。”
慕青淮听着她哥这一连串的话，沉默良久，继而拍了拍对方拉着自己的手，“好，我会好好配合治疗。”
她一定不会残疾，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会放弃自己。
身体上的伤痛，一定程度上缓减了情绪上的苦痛。然而在夜深人静时，慕青淮一个人躺在医院病房里，望着天花板，情绪又开始翻涌吞噬她的理智。
痛苦似乎一直在追着她跑，不是身体上的，就是心理上的。
车祸的详细情况，白天已经有人和她讲过。她超速行驶，躲避前方事故车辆时，撞到了路侧护栏。如果不是车辆紧急避险启动，就她的车速，估计这个时候人已经没了。
慕盛国在她清醒之后，就在忍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虽然现在的情况不好再骂孩子，但他还是在临走之前点着慕青淮语重心长道：“到底是为什么？你怎么能在高速公路上飙车？你不是这样的混账孩子啊！”青淮从来都是最有分寸最有担当，是他最放心的孩子。见人只是垂着眼除了对不起什么原因都不说，慕盛国长叹一声：“以后，都不许你再开车，你都不考虑家里人，不考虑爷爷吗？”
考虑，她要考虑的太多了。考虑爷爷，考虑哥哥，考虑，温容。
温容，有一个瞬间，一点念头，慕青淮想，如果当时就那么死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难受？一切就都结束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还要考虑爷爷，考虑哥哥，考虑慕家。
温容，应该也不会想让她死。她只是，只是不爱自己，不是想让自己死。这么多年，无论什么关系什么感情，实打实的陪伴和关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