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府台(一)
封决云回到屋内,打开那封信,里面竟然是赵恪御批的授官凭证,一应手续已经办理齐整,只需限期抵达任所报到即可。
“天观府知府……”此事完全出乎封决云的意料,赵恪并没有批准她的辞呈,反而将她调往天观府,这么一来,她还升官两级。天观府是康南省的首府,离京城一千多里,是江南财赋核心、东南重镇,历史上多次作为偏安王朝首都,商业、文化无一不发达,名胜古迹亦多不可数,在莱国,是仅次于京城的鼎盛之地。这里的官僚士绅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不清,所以可想而知,作为天观府的知府,是极其锻炼人的。
雪还在下,封决云坐在火炉边看着赵恪递给他的调任文书发着呆。
陛下只给了这调任文书,竟然其余没有再留一字。封决云暗自想着,果真陛下是对她失望透顶了,才会不书一字给她,封决云心情乱成一锅杂粮粥,一方面又不舍得陛下,一方面又不知如何自处,只能以辞官的行为去对抗这种不安,可是她没有想过,这样的行为让赵恪如何自处?面对缠绵过后的爱人突然的冷淡,赵恪又该作何想法?想着想着,封决云不觉又掉下眼泪,她觉得自己不仁不孝至极。如今将她调往外地,倒是一个比辞官更加稳妥的方法,赵恪对于她总是考虑的无比周全。
“陛下……”
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南下,这是唯一能够自处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封决云登门辞别了一些官场好友,在翰林院交接了公务,拜别老师谭映蓉。谭大人向来不理解自己的各种做法,如今这位她亲自挑选出来的状元郎要外任地方官,让她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谭映蓉道:“世人皆向往翰林,这里是平步青云的近水楼台,而你却不珍惜这个机会,要远离京城去往外地任职。奉仪,你难道不知,此番远走千里之外,三年、九年地待在府城,一年到头见不到陛下,朝中风云变幻如此之快,今后你再想融入京城官员圈层,可不是那么容易了。哪怕你地方政绩卓异,也需要抚按拼命举荐,才有机会回取京城。如果朝中缺少帮你说话的人,很可能就此滞留在地方,一辈子做地方官!”
封决云知道谭大人是为她着想,才说这些话,便道:“老师,学生年少入翰林,着实名不符其实。久在翰林,不习民事,实是有愧。此番放任天观府,在地方好好历练一番,还有望弥补我自身的缺陷。学生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完成毕生理想。”
谭映蓉道:“我们都是寒窗苦读才考中进士的,谁无理想?每届科举能入翰林的,本就是凤毛麟角。翰林人才本为的是辅佐庙堂,不是去地方跟胥吏、乡绅周旋扯皮的。京官做错事,大多是文章言论问题,可以辩驳周旋,还有我这个老师,这座翰林院护着你。但是地方政务复杂,一旦出错,赋税亏空、刑案冤狱等是实打实的罪责,巡按御史一纸弹劾就能罢你的官!在地方做官,和京城大不相同,你可要做好准备,千万谨慎谨慎再谨慎!”
封决云深深鞠躬道:“多谢老师提点。”
告别了谭映蓉,封决云又来到了风啸馆交代事宜。这是封决云最放不下的地方,朝堂自有平衡,可风啸馆不同,如果管理不当,最是容易有覆灭的风险。所以她没有直接拜托谁管理,而是让那些初创风啸馆的同窗,轮流管理,如此,便可以风险最低化,避免一家独大、一家昏聩而犯错的风险。
全馆人员几乎到齐,一同送别封决云。
封决云知道近来京城士林的诸多问题,不禁告诫他们道:
近来,京城士人多崇尚文艺,如琴棋书画等类,而不是以个人的品德为自我培养之重点。我们这些人,都是寒窗苦读出生,一旦做了官,便不愿再去看那些厚如石砖、枯燥无味的集论,有了俸禄,便耽于享乐,有了闲时,便找个法子寻乐。可不要忘记,我们身为官吏,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万事应该以德行为先,经义治事也不应该荒废。昔日,太祖高皇帝首立学校,令各治一经,以礼乐、书、算分科立教,不过是效仿宋代儒生胡瑗经义治事的意思。去无用虚文,则得多贤效用,而有补圣治。这是我近日有感所发,与诸位共勉吧。
众人能够加入风啸馆,便意味着心中还残余“士人风度”,听到封决云此语,都感触颇深,道:
“封大人!一路顺风啊!”
“封大人!感谢这段时间里你对我的指教。”
“封大人……早日归京。”
封决云在回府的马车内想着,如果被大家知晓,她与陛下发生了逆乱之事,那大家还会听她说话吗?她的各种言论,还能被大家相信吗?封决云越想越觉得后怕,幸好当时决定辞官,不然一旦事发,她与陛下,将毁掉前二十年所有的努力——此次虽然是以牺牲二人的陪伴为代价,但是封决云觉得可以牺牲。
回到府邸,封决云告诫春芳、春沁不用收拾太多东西,只挑选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南下即可。封决云回到书房,见到那副她送给赵恪,又被赵恪送还的画。封决云轻轻将其摘下,放入行李箱中。
春芳走进书房,道:“小姐,东西全部收拾好了,马车也已经在门外等候,咱们要去辞别陛下吗?”
封决云停了停收拾东西的手,冷冷地说道:“下雪天,冷。陛下腿疾,不宜在外站立过久,我看,就不要让陛下……咱们就别去打搅陛下了。”
冬天到了,想必启元宫内火烧得正旺吧?不知陛下今年腿疾好些没。想到这里,封决云又不免红了眼眶,今年冬季,比往年还要寒冷许多,她竟然没有进宫侍疾,想到陛下一只手习惯性撑着伤腿的模样,封决云觉得心如刀割。可心如刀割,也比让世人唾骂强些,起码只有自己的心在痛,起码她这个决定保护了陛下。封决云觉得只有在天观府大展一番拳脚,治国安民、使一地得风调雨顺、吏治清明,才不负陛下一番苦心。她又将藏在衣服内、悬挂于脖颈间的那块日纹山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