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浮荡
李从善领着许清入了府，两人对坐。
“喏，喝酒。”他将府上的内侍唤来，“记着我之前吩咐的话。”
“定严格按您说的调。”内侍颔首便离开了。
许清未免好奇：“你吩咐他们什么？”
“咳，不过是我的小癖好罢了。”李从善摆了摆手，看上去理所当然，“我这个人……喝酒可别有一副讲究。”
别有一副讲究。
“巧了，我认识个朋友。”
许清记着应天府茶铺里与他对坐的人，喝酒时也挑剔得很——凉的不喝，没有甜味的不喝，没有梅酸的不喝，不辛辣的也不喝。
“那家伙喝酒啊，和你一样喜欢兑蜜、撒茱萸。”他指尖有节奏点打着碗壁，“酒，必须是三沸三停。青梅定要放四颗，蜜要桂花味，就连茱萸都挑辛的——他说，好下酒嘛。”
说着，他目光乱晃，便悠然落在对方碗中的四颗青梅上。
“你说的这些……”李从善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弯了几度，“好生耳熟。”
“哎，你是不是在王府里种了一大堆茱萸？上次我到你府里看，那可是满院子的茱萸啊！……”
“那家伙也这样说过。他那时候喝醉了，一副傻乎乎的样子，”许清的嗓音略沙哑，“说，若是他日后做了王爷……要栽满院的茱萸。”
两人都静了一瞬。
许清见他不语，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倒不像原主这样一个洒脱性子了。
“你对他怎么这样了解。”李从善问。
“多少年的故友了，”许清饮下一口凉酒，碗被搁在案上，“只有他不会笑我……年年落榜。”
一介深宫皇子，竟没问他怎会落榜。
“那我也和你说说吧，上次与你提到的‘死气沉沉’的家伙。”
“……他还活着吧？”
“不知道。”李从善半阖着眼，“反正我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不会说谎话。一旦说了谎，便攥着衣服不放手，一圈一圈地绞着。”
许清眼神一滞。
“读了那么久的书，也没有上过红榜。”
红榜。读书。
“不过……他倒是有责任心。”
李从善往前倾了倾身子，将案前的茱萸扯下一撮，洒到酒中。
“我相信，那家伙若是做了一国之君，”他别有深意地说道，“定不会就这么放弃这个国的子民。”
许清手一抖，酒液顺着指腹淌下。
“……沈祯？”
两人足足缄默了半晌。
“……你在汴梁没受委屈吧？”
接受李从善就是沈祯的事实后，许清用这句话打破了死寂。
“没有，”沈祯摇头，“你在江宁呢？”
“烦得很！”许清长叹一口气，“特别是那个叫林仁肇的将军。陈乔劝我不能杀，可皇甫继勋他们又让我绝后患……”
沈祯的表情僵在脸上：“谁？林仁肇？”
“你不知道吗？”许清愣了一瞬，“你明明写了信偷偷发到金陵，说林仁肇谋反……”
此话一出，沈祯面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我何时写的？！我根本没有写过什么杀林仁肇的信……还有，你不该杀他！！”
沈祯悻然，恨不得将心剜出来给许清看。
“根本就没有什么密信！”他攥紧了拳头，“许清，你一定是被骗了。”
“可那纸上有你的印信。”
“印信？！”沈祯瞪大了双眼，“我……我不曾记得我盖过什么印信。”
事情如此玄乎，许清不能不重视了。
“这几年在汴京的时候，有没有宋人见过你？”
“我……我想想。”沈祯抹去额角冷汗，思考起来，“赵匡胤管我很严，除非有他的诏令，任何人不得与我相见。而北宋这里，除了周钰，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更别谈什么私下会面……”
“那你见过谁？”
“好像……好像只有一个人。”
“他长什么样子？你认得他吗？”许清追问。
沈祯抿着唇，尽可能回忆起那天的事来。
“他当时戴着斗笠，看不清模样，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身高差不多比你矮几寸。他一来我府上，说是找我喝酒。”
“喝酒……”许清来了兴趣，“然后呢？”
“我好像就被对方灌醉了，醒了之后……发现自己不在正堂，被内侍扶到了内房。”
“就这些吗？”许清未免有点失望。
他本想问出那人的外貌，可戴着斗笠，沈祯根本看不清。
“如果是寻常人，定不会冒着砍头的风险，就为了找我喝这碗酒。”沈祯分析道，“我猜啊，这人肯定和赵匡胤有关系。”
尚未等许清答话，暖阁门口突然寒光一闪。
一口利刃，直直从二人中间的缝隙破风而去，划灭了跳动的火焰，哐地钉在柱子上。
府内，瞬间晦暗一片。
“谁？！”
许清的声音发着颤。
这情景似曾相识，十几年前的早晨……
莫非，那时的“刺客”追着他，一路来到此地？！
这揣测太过荒谬，许清自己都不曾信。
沈祯反应过来，将似乎冻成冰的许清往后退几步，一双眼睛观察四方，寻找着行刺之人。
许清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沈祯摸着黑，忽嗅到身侧有极淡的香气，似是桂花。
紧接着，颈间便是一丝冰凉。
许清缩在沈祯身后，视线已慢慢适应了浑浊不堪的黑暗。
对方的面容侧入他的眸底。
一目重瞳，亮得惊人。
若非李从嘉的瞳子能映出他的脸，许清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喘息。
“李……”他分辨不出自己的嗓音了，“李从嘉？！”
那人在夜色里有了动静，似在笑，亦在嘲讽。
“呵……还叫李从嘉呢？”
什么意思？
难道他不是李从嘉吗？！
那李从嘉是……
他不知不觉便贴上了许清的耳畔，桂香带着丝丝暖意扑来。
许清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
“李从嘉……”那声音如一条蛇，缓地缠上了两人命脉，“早被我杀了。”
早被我杀了。
“你……不是李从嘉。”许清过了半晌，才给了他反应，“你一直在骗我。”
多少人落入了他的网。
李弘冀是，周娥皇是，就连他自己也是。
要命之处不在此。
而在李从嘉……已经被他杀了。
什么时候的事？
许清答不上来，相信身前护着自己、被对方拿刀贴着脖子的沈祯，也回答不上来。
“知道十余年前，珠光殿那场刺杀案，是谁做的了吧？不是李弘冀，也不是世宗皇帝的人。”
他暗自笑起来。
“……是我。”
“你到底是谁……”许清听到沈祯的声音。
“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又带着几分得意，“大宋天子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