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压境
从汴京到江宁府，一路上山川风景秀美，但他都无心去赏。
回到港口后，两人纷纷下了舟。
听闻宋军即将南下的消息，举城皆乱，人心惶惶。
许多百姓衣不蔽体，堵在城门前哀嚎。他们不是拄着拐杖，就是拖儿带女，组成一个长队，一点一点地挤进江宁府。
许清在原地，看得胆战心惊。
“这……”他悄悄抓紧沈祯的袖口。
沈祯知道许清胆子小，容易紧张，便低声安抚道：“跟着进去就是。”
皇宫外部，陈乔、张洎赶紧来迎接。
将两位接回到澄心堂待定后，见周钰没有跟随，张洎疑惑道：“怎么不见周钰？”
提到周钰，许清眼前瞬间浮现出汴京王府那场大火。
以及……关于李从嘉的任何事。
“他回不来了。”许清的眼神有些失焦。
“回不来了……”陈乔品味着这句话，“莫非宋主不愿意放人？那楚国公怎么就……”
“先别废话了，赵匡胤马上就要打江南了！”沈祯打断几人的对话，“我们需快点想办法呀！……”
张洎慌了：“要不……扶持八郎君？”
“你糊涂啊！”陈乔怒而诘责，“国主和楚国公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反倒要把八郎推上火去？！”
张洎脸色涨得通红：“我……这就去去写信给蒋弘筑，部署防御事务。”
“报！急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如土色。
听到兵子的大喊，陈乔皱了皱眉，问：“哪里来的急报？”
“回……回国主……”传令兵支吾着，连话都说不清楚，“宋军……动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快去布防！”张洎怒喝，“快去！”
传令兵应了一声，夺门而出。
许清还没有来得及消化，沈祯便拉着他到了澄心堂里。
“宋兵分三路，吴越发兵，自杭州北上勤王，此为东路。另外一边，西路的巡检王明负责牵制驻守在湖口的唐军。最后一路即由曹彬、潘美，率水陆军十万直取金陵……”
作为擅长军事的枢密使，陈乔指着挂在墙上的舆图，分析道。
“现在该怎么办？”张洎问，“淮南自数十年前已失，他们能从江陵顺江东下。要是被曹彬掌控了采石或润州一带，祸就不远了！”
“何为采石？”许清听得混乱。
“采石是重要渡口，亦是金陵之西南大门。”陈乔指着舆图上的水系，“采石、瓜洲，即两处可横江而渡的要地。”
一旦搭起浮桥，后果将不堪设想。
“湖口如何？”张洎问。
“不太乐观，”陈乔叹了一口气，“十八日时，对面的郝守濬率领战船渡江而下，我军竟误认为是他们例行巡江，曹彬就渡过了湖口。”
“守好池州、铜陵、当涂，”沈祯研究过南唐的历史，特意点出，“特别是采石渡与和州！”
许清站在原地，望着三人着急忙慌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
他就是一介书生，论军事，还是得靠这些臣子公卿，眼下南唐有亡国之祸，他又能做什么？
且李从嘉的事太突然，已经刺激到他了。
沈祯攥紧了衣袖，转过头发觉身侧的许清神思恍惚，眉间带着忧色。
“王……许清？……”
许清脑袋昏昏的，身子在晃。沈祯叫他，他也没有反应。
“我扶他先去休息……”沈祯搀着许清，对陈乔、张洎说，“劳烦二位了。”
被沈祯扶回寝殿时，许清一直在想事情。
“我闭门读书时，得知他们由采石搭浮桥，渡过长江天险，直抵金陵。关键在于，提出这个计策之人，是叛国的樊若水。”沈祯道。
“樊若水……是谁？”许清弱弱发声。
“一个落第的池州人。若没有他投奔宋朝献计，宋军可能也不知如何渡江。”沈祯解释，“我们得趁着他没有行动前，从江面上给抓回来……”
许清思及此，从沈祯的怀里挣脱出来，心急如焚：“那我立刻派人，把那个谁……直接抓回来见我们！”
“那我去传你的诏命。”
一番策划后，许清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瘫软在寝殿的床榻上。
沈祯在侧，许清望着天花板，心情何等复杂。
万一樊若水隐藏极深呢？
万一樊若水已经投奔曹彬部下了呢？
万一宋军开始搭浮桥了呢？
万一……
两人不敢再往下想了。
南唐的生存或灭亡，只在于那赵宋天子一念之间。
北宋水陆军声势浩大，南唐守军定是节节败退。
只看他们两个后世之人如何调兵了。
先前皇甫继勋逼宫，许清不得不害死了林仁肇。
得知此事，沈祯便满腔愤懑，劝许清将皇甫继勋诛杀。他声称，皇甫继勋是个酒囊饭袋，会瞒报军情。
李煜就是被他欺瞒了很久。
许清颔首：“……你以后就是我的军师。”
澄心堂内，两人接连过来。
许清眼前时不时发黑。沈祯唤他，反应也迟钝了好几秒。
“许清，你身体不舒服吗？”沈祯问。
许清摇摇头。此等危机之下，他焉能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抛弃国家！
可他实在是集中不了精神。
沈祯俊眉微蹙：“有陈乔他们撑着，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
许清只是否认。
做朋友这么多年，沈祯也不好说什么。
张洎提议，现下最要紧的是牛渚山的布局。
牛渚山，与江北的和州渡相对，不能让此地落到曹彬手里。
而管理此地的官员，便是蒋弘筑。
“让马步军都部署杨收、兵马都监孙震二位将军据险而守，”陈乔道，“他们定能死守住天险。”
徐铉摇摇头：“和州已被攻破，哪里还算得上天险？”
陈乔面露难色：“这……两位将军不是还没有传来战败的消息吗，没准他们打赢了？”
五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国主，您先前命臣去江上，寻一个叫樊若水之人，但此人根本找不到。”张洎苦着一张脸。
“到底是为什么？”沈祯非常不理解，“樊若水难道会凭空消失吗……”
“臣对这个樊若水有所耳闻，似乎是开宝年间参与秋闱的仕子，落第不中。”徐铉抚了抚须髯，“开宝三年时，江面就见一人来往……”
两人的心咯噔一下。
“……开宝三年？”沈祯追问。
“据寻江的守卫回禀，”徐铉点了点头，“他们曾见一渔人戴蓑笠，于采石渡江面往来。询问，对方答是捕鱼为业的百姓，便放了人。”
沈祯脸色一白，喃喃道：“我真是糊涂了……”
“楚国公何出此言？”徐铉非常不理解。
他忘记了樊若水投敌的时候，其实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