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过年
瑞雪兆丰年。
大年三十,京昭城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家家户户晨起在檐下挂起了鞭炮,轰轰烈烈地放。
自五更天便开始热闹了。
宋清妩想着要清早起来去万寿堂请安,因而前一夜并未去停云小榭留宿。
正经过年,声势浩大,人多眼杂,她怕被人给瞧见,徒惹闲话。
天不亮宋清妩被吵醒,便唤了青黛进来侍奉。
因着今日除夕,宋清妩怕冲撞了长辈,特意稍微打扮了一下。
衣裳还是前几日谢云峥给她送来的。
说是京昭城近新流行的冬衣款式。
穿戴整齐,她站在穿衣镜前,一时被镜中的自己迷住:“青黛,我会不会太好看了点?”
她捧着肉鼓鼓的脸颊,眼睛里是真切的烦恼。
镜中人上身穿着对襟的短袄,下身是一件马面裙。
上下的衣衫都是用暗纹软锦封面的袄衣,柔软又暖和。
布料是极浅的豆沙粉,用细腻的银丝绣着些银杏与芙蓉花。
刺绣极巧妙,乍一眼几乎看不出来,几乎与浮光暗纹融为一体,有光折射时才能窥见其华美春色。
袖扣和裙摆底下都滚了柔顺的雪白狐毛压边。
青黛一边将雪白的狐毛围脖给她套上,一边笑道:“好看不好吗?今儿除夕,正该是热热闹闹打扮起来呢。”
宋清妩望着镜中的自己,只觉无比陌生。
承胤哥哥过身一个月,她面上全无憔悴之色,还未施粉黛,便已是唇红齿白,水灵娇嫩的模样,旁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青黛还兀自笑着,替她整理好袖口:“二少爷眼光真不错,您穿这个颜色分外娇俏,又贵气又好看,这才是咱们谢府少奶奶该有的样子呢。”
宋清妩咬着唇:“算了算了,还是换一件吧,这件太招摇了……”
她一个守寡孕妇,闭门不出,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便是这样明媚鲜妍之态,旁人瞧见定然会背地里议论她,说她不安于室,不守本分。
说不定……说不定还会猜出她与谢云峥那般的龌龊事。
越想越害怕,宋清妩苍白了小脸,忙将衣裳都脱解了:“不要不要……不穿这个。”
“哎……”青黛好容易给她穿上,见她又扯落,很是不解:“少夫人?”
宋清妩咬着唇:“明日穿新衣再换上吧,今日还是换旧衫。”
青黛只好给她换了件寻常穿的烟青色短袄与襦裙,又罩上一件兔绒的宽袖对襟长袄,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宋清妩本来年纪也不大,过完年才十八岁,面颊肉鼓鼓的,眉眼一团稚气,整个人瞧着便格外显小。
换好衣裳后,她对着镜子比对了半晌,稍微满意了些,这才往万寿堂去。
换衣裳耽搁了一会,她到时便晚了些。
魏氏房里已经围满了人,大房二房的都到齐了。
连被禁足的谢必也被允许这两日出来走动。
谢云峥也在,一如往常般坐在最角落的地方,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衣,衬得眉眼越发清冷美艳。
即便满屋子乌泱泱都是人,他在角落里存在感也极强。
宋清妩几乎是一进屋便被他的容貌吸引,呼吸微顿后,又忙垂下眼帘入内行礼。
“请祖母安,请父亲母亲安,请二叔二婶安。”她低垂眉眼,恭敬行礼,缓缓屈膝跪下,磕头。
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比上一次跟着谢明华等人颤颤巍巍礼数不周的模样好了许多。
魏氏很是满意,连连点头:“你快起来,地上凉,莫冻着了。”
说罢,又扭头对身边嬷嬷道:“今日早膳给她添一碗血燕糯米雪蛤羊乳羹。她是个有身子的人,今日朝食荤腥重,她未必受得了。”
嬷嬷点头退出去。
宋清妩起身到旁边入座。
礼仪是她特意学过的。
从前谢承胤说她用不着学,她便果真从未学过。
可谢云峥说,她要去进学,万一以后交了朋友,出席宴会,免不了要与人打交道,若是不想被人笑话,便该学学。
宋清妩不想被人笑话。
谢明华和谢汀芷围在魏氏旁边说说笑笑,捡了学堂里的一些热闹糗事拿出来说,逗得魏氏哈哈大笑。
沈氏与谢必在旁边也止不住生出笑意。
二房是庶出,平日不招魏氏待见,连带着二房的少爷小姐也都在魏氏面前不讨喜,只能跟宋清妩一道安静在旁边坐着。
二夫人林采忽然开口:“大嫂,我瞧着大侄媳妇面色养得极好,想来最近胎气是稳了吧?”
沈氏闻言顿生警惕,不欲让人过度关注宋清妩的肚子,只囫囵点头:“是挺好的。”
林采便笑了起来:“大侄媳妇手上戴的镯子倒是成色极好,很衬你肤色呢。”
宋清妩这才留意到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心头一惊。
这是谢云峥送她的镯子,原是用来搭配那套浅豆沙色的新衣一道送来的暖玉镯。
方才换完衣裳怕来迟,竟忘记摘下了。
她下意识捂住手腕:“多谢二婶。”
二房不继承爵位,平日专司各类生意营生,对这些金银玉石,丝绸锦缎最是了解。
林采笑了下,扭头望向沈氏:“还是大嫂大方,这样贵气好成色的镯子也舍得送给侄媳妇,不过……大嫂可莫要厚此薄彼呀,过了年,咱们云峥也二十有三了,该相看亲事了吧?”
宋清妩心头一咯噔,顿时心虚起来。
又是镯子,又是谢云峥的婚事,难不成二婶知道了什么?
沈氏却很不耐烦,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不过一个镯子而已,咱们这样的人家打赏东西到底是不看价的,没得现出小家气性来。今日能赏给儿媳,明儿也能赏给旁的丫鬟婆子。”
“赏赐的东西,不过是个心意,随意为之,若是盯着赏赐的东西来称斤卖两地盘算,未免也太招笑了,你说是吧?”
林采被打了嘴,面上也不恼,只笑着点头:“大嫂说得是,你们长房到底尊贵,不比我们二房,平日买卖营生做惯了,生出些市井气来,带到母亲面前没得打脸。”
沈氏这才收回视线。
魏氏却没被含糊过去,睨了一眼沈氏:“云峥年后确实该议亲了,你是他母亲,也该上心些。”
沈氏低眉顺眼地点头:“母亲为难我了,云峥名声在外,实在……”
满京谁不知道谢家嫡二公子是个瘟神煞星,前后克死了三个未婚妻,谁碰谁倒霉,轻则气运不佳,重则血光之灾。
谁家有女也不肯嫁与他。
他又不像是他的兄长,能文能武,吉星天降,满京称赞,贵女们趋之若鹜。
魏氏皱眉:“实在什么?难道便让他这般打一辈子光棍吗?到底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便是如何,也只替他办好终身大事才好,旁的随你如何撒手。”
沈氏讪然,不知如何应答。
总不能说,她已经做主将宋清妩许给了谢云峥做正妻,两人都已经做了好些日子夫妻。
她尚未开口,谢必按住了她,转头朝魏氏笑道:“母亲,这些她自会打点好的,您不用操心。”
魏氏冷哼一声,看出这两夫妻打马虎眼,满脸晦气明显是不想管,也没再言语。
反正她是敲打过的,日后旁人数落,也落不到她身上,有父母健在,婚事不婚事的也不当她插手。
宋清妩悄悄打量他们的神情,第一次对谢云峥在谢家的处境有了实感。
连他的父母在提及他婚事时都如此避之不及,如同触了天大的霉头一般,来回踢皮球敷衍了事。
她如此愚钝的人都能看懂他们的态度,可见他们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对谢云峥的嫌弃和厌恶是直直摆在明面上的。
谢明华与谢汀芷又凑到魏氏身边热热闹闹地说起玩笑话,气氛才又活络起来。
入夜。
谢家人启用了大桌,不论男丁女眷,大方二房悉坐在一桌吃饭。
宋清妩来得晚,身后不远处跟着同样姗姗来迟的谢云峥。
厅堂内,沈氏询问:“怎的不见谢云峥?”
谢必:“大好的日子,他不来倒好,你提他作甚?”
沈氏皱眉:“今晚我要祭奠一下咱们胤哥儿,最该到场敬他兄长的便是他,他凭什么不来?”
谢必不解:“这是为何?”
沈氏眸中生出怨怼:“他享着本该属于他兄长的福,难道不该三跪九叩感恩他的兄长?”
谢必闻言便也点头:“行,我遣人去寻。”
宋清妩微微蹙眉,心中有些不认同。她虽也缅怀谢承胤的死,可这与谢云峥又有什么相干,做父母的说这话,未免太刻薄孩子了。
偏生谢云峥已近至身后,阵阵阴冷紧绷的气压自身后蔓延过来。
他约莫是听到了。
宋清妩心下叹了口气,提了裙摆进去。
沈氏朝她招招手,指着身边的两个空位:“你坐这儿来。”
“胤哥儿生前最中意你,你坐他身边的位置来,他定然欢喜。”
宋清妩脚步微顿,点头走过去坐下。
谢云峥就坐在下首末位,冷眼瞧着这些人为了缅怀个死人,大除夕夜的到处忙碌。
众人依次落座。
沈氏在谢承胤的位置上摆了碗筷,倒了酒,红着眼眶道:“我只当我的胤哥儿还在咱们家,还与咱们一道过年。”
魏氏见状也忍不住地伤感起来。
谢必也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谢承胤是谢家最出色的孩子,新婚不久就中了状元,得皇帝赏识。
为人性子又和煦雅量,与他结交相识的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