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好梦
32/
凌晨四点半,天空由深黑转为墨蓝色,每分钟颜色都要规律地浅一个度,一点点放亮整个天际。
竹音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披着头发去餐厅接水,不需要拿手机打手电,室外透进来的这点光亮可以看清屋中的陈设。
迟嘉言的房间虚掩着,竹音根据缝隙里漏出来的光,推断他应该还没有睡。
现在还是深夜,竹音放轻脚步接水,仰头闷了一杯,喉咙还是发干。
像有小刀划嗓子。
她醒来后在床上待了很久去消化这个梦,她侧躺着,枕头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也在混沌般的黑暗中逐渐迷蒙,仿佛身体还残存没消退的药物作用。
幸福的梦境一边在潜意识里轻轻敲她防止耽溺于此,一边又予她无限真实感,扑进柔软的怀抱中是那样真实,父母的体温如泉水般灌进她轻颤的指尖。
这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一个梦。
好像是为了圆满那些不幸,而专门留给她的。
幸福到把她整个人填满,即使苏醒,也没有太多落空感。
竹音在被窝里悄悄擦掉眼泪,左胸口的位置鼓涨得发酸发涩。
她其实是很会知足的那类人。
她知道在梦里已经抱着爸爸妈妈很久了,如果一直这么抱下去,就没有办法继续做别的事了。
所以在梦里,也是她先松开的手。
后半夜雨小了些,这会儿有雨停之势,竹音喝过水没有选择立刻回屋,而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把头埋在黑暗里。
把自己蜷起来的姿势很有安全感。
像重新回到被温热羊水包裹的母体里。
前几天她去医院做过复查,膝盖骨裂处恢复良好,加上她这段时间有做逐步的康复锻炼,基本的活动已经没有太多影响,但对于负重爬楼这些还是非常不建议,迟嘉言当时在她旁边,将医生说的话记在心里。
距离回学校的日子也逐渐迫近,返程车上,迟嘉言把她的病历本和医保卡装好放进背包,仍旧习惯打点好一切,周全到她还没来及开始担心什么,他就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
“周一我去送你去上学,自行车你先别骑了。”
“放学也是我去接你,然后带你上去。”
“尽量少活动,假条夹在病历本里,平时如果一定要弯曲膝盖,就稍微慢一点,注意一些。”
迟嘉言偏头看她,“如果有不舒服就用小灵通给我发消息,然后告诉老师一声,我去接你回来。”
竹音将手机壳的边缘抠开又卡进去,软壳边还没完全回缩,掀起一道很小的弧度。
她低低应了声。
这个时候,他又很像家长。
那种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感觉又涌上来,雨天的膝盖隐隐泛疼,平时她都能忍受的,今天却缓了很久。
撩眼望去,在这座小城中,竹音身边熟悉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半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们在外面吃了顿饭,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界闷热如蒸笼,路上两人买了根北冰洋双棒,对中间掰开一人一半,竹音在嘴里倒腾那口冰牙的雪糕,和迟嘉言两个人一起走得很慢。
蝉鸣震耳,乐此不疲地嘶叫,天空黑到星子是如此闪亮,竹音看到树梢叶片被风吹得沙沙响,在想下场雨应该还在酝酿。
小区里的路灯几个月前就坏掉了,一直未修,突然起的风吹了她一身鸡皮疙瘩,竹音下意识摸摸胳膊。
老旧居民楼在岁月更迭里只剩一个羸弱破旧的躯壳,包裹住每个在这里扎根安家的人,玻璃折射出屋子里的光,或白或黄,或明或暗。
竹音忽然想起某一天下晚自习,她想坐在外面吹一会风,独自来到健身器材那一块地,坐在坐推那个机器上,底盘因为年久失修有些松动,竹音坐在那转了会又抬头数星星,放空思绪消磨着时间。
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个阿姨一边摇扇子,一边给旁边的年轻姑娘拍蚊子,感慨似的问她:“怎么想着毕业回来工作了?去个大城市不好嘛,挣钱还多。”
姑娘叹口气:“大城市过得累嘛,而且俺妈俺爸还在这,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我不放心。”
“人总是要回到自己的家乡来才好。”摇扇子的阿姨似被她说动,感慨附和着:“俺家老闺女总老说接我们去别的地方住,说这房子都破成啥样了。我说这房子旧,但有感情,一直没同意卖掉。”
“我在外面上了几年学,实习过工作过,最后还是觉得哪儿都没这里好。”
年轻姑娘笑着:“大城市的灯光亮得都看不见星星了,瞅咱这,夜晚也安静,星星也明亮,我心里想的好,知足常乐嘛。”
“此心安处是吾乡。”她最后这样说。
夜色溶溶,说出口的话漂浮在空气中,很快就消散了。
竹音还坐在那,双脚在器械下面找个支撑点,她在想,自己的故乡在哪里。
出生的地方是故乡吗?
家人在的地方是故乡吗?
租或者买的房子在哪,哪儿就是故乡吗?
还是说,她自己现在在哪,哪就是她的故乡。
她对这个问题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感,要是以前问她,竹音大概率要说这里会是她的家。
没有什么需要犹豫的点。
前十四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他们是一个家。后面她搬到新家,被迫和妈妈分开,迟嘉言和迟奶奶成为了她的家人。
她的家一直都在这。
而且竹音发现,她好像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一直以来,竹音都有一种超强的自我满足能力,她习惯于在情绪上满足自己,虽然不是被感情支配的人,但并不影响她赋予自己这样的能力。
能在小事中提取利于自己情绪的部分,淬炼出独一份的礼物。
容易满足,不常被负面情绪所累。
所以发现这一点时,竹音觉得她还是很幸运的。
想清楚家这个问题,竹音觉得自己今天吹风的选择还挺正确,时间差不多,她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灯光如萤火微弱插在楼里,竹音拍开感应灯上楼。
她回到家,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份烘烤后微热的可颂,迟嘉言压在杯子下的纸条,让她早点休息。
竹音觉得,这是家的感觉。
或许以后她难以避免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至少现在,家给她的是底气和温暖,以后,她还会记得这种感觉。
寂静空间里,竹音在沙发上待太久,蜷得腿有点麻。
久到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又睡着了。
抬起眼看电视上方的时钟,其实只过了不到半个小时。
放下一条腿,竹音把下巴搭在膝盖上,缓缓发涩的双眼,伸手捏捏眼皮。
肩膀有轻微的重量压下来,还在夜里,竹音惊了一下,抬头对上迟嘉言的眼。
他眼神和她吻合一瞬,然后落到她肩膀盖的毯子上:“披上点,外面雨还没停。”
“膝盖疼不疼。”医生说她这种情况,下雨天会疼。
客厅窗户刚被竹音打开一个口,她原本以为雨要停,结果迟嘉言一说,她望去,雨又开始走大,那条缝隙成为她无心埋下的陷阱。
雨潲进来,淋湿一小块地面。
“还好。”竹音套上护膝,这东西之前她就有,只是戴上时要么外面穿着长裤,要么没在他面前戴过。
竹音为了不让他起疑,拿出来之前特意把护膝塞到换季衣服包的边角,然后在找的时候刻意“哦”一声,“惊讶”地表现出“我怎么还有这个我都不记得了”的表情